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明棋仙盟,肉眼可见,兵戈在望,人人可防;
暗棋地脉幽煞,深埋万丈岩层,无声蓄力,无迹可寻,无从预判;
隐棋灵猫暗子,混迹烟火,融入宗门,化作日常,无人戒备。
三局嵌套,明暗相融,表里皆杀。
一步动,满盘崩。
玄夜抬眸看向林墨挺拔却单薄的背影,终是压不住心底的担忧,低声追问“宗主,您执意静待三日,不出不破、不查不扰,任由煞气积蓄、暗子蛰伏。弟子明白您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心思,可……您的道基撑得住吗?”
这句话,他憋了整整一夜。
归仙峰上下,人人敬林墨如神明。
敬他少年立宗,逆势而起;敬他屡破死局,从无败绩;敬他白衣傲骨,镇尽八方邪祟。
可只有朝夕伴他身侧的玄夜清楚,这位天下最从容的少年宗主,早已是强弩之末。
七成崩裂的道基,是修仙者近乎毁灭的重创。经脉寸寸受损,寿元日夜流逝,幽煞噬骨蚀心,寻常修士但凡遭此重伤,早已肉身溃烂、神魂溃散,化作一抔黄土。
唯有林墨,以残躯硬扛万苦,以孤骨独镇千危。
三日,看似短暂。
可对于日夜被幽煞反噬、道基持续崩裂的林墨而言,每一个时辰,都是煎熬。
每多等一刻,他的伤势,便重一分。
林墨闻言,指尖摩挲的动作微微一顿。
细微的停顿,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穿透茂密林木,望向灵猫谷最深处的幽暗古林,那里数十只黑猫静默盘踞,眼眸藏着疏离冷光,静如死水,稳如暗棋。
“撑得住要等,撑不住,也要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短句落地,字字铿锵,带着独属于执棋者的冷静与孤凉。
“提前破局,是破残棋。”
“静待三日,是破全局。”
残棋可解,后患无穷。今日拔除少许暗子、驱散些许幽煞,西门烈蛰伏半载的算计虽碎一角,却根基未损。他日魔渊卷土重来,依旧会有新的陷阱、新的杀局、新的温柔假象。
治标不治本,是最愚蠢的破局。
他要的,从来不是苟安一时。
他要借着这场大战,破仙盟伪善假面,清灵猫千年暗患,镇地脉万古幽煞,一举打碎西门烈布下的万世死局,给归仙峰、给落霞界,换一世长治久安。
玄夜默然颔,心底所有担忧尽数压下。
他懂了。
宗主从不是逞强。
他是甘愿以自身伤势加剧、以残躯扛极致痛苦,换一场彻底的、毫无后患的全盘胜局。
这般胸襟风骨,世间再无第二人。
“踏雪无痕队的探查消息,传过来了吗?”林墨再度开口,转移了话题。
“刚传讯归来。”
玄夜立刻回禀,语沉稳“仙盟大营军心彻底散乱。江南长老昨日稳住中立四部之后,便闭门不出,不再干涉战局,也不再为仙盟主战派撑腰。如今三万仙盟大军,主战派孤掌难鸣,上下离心,兵士厌战,将领焦躁。”
这便是人心。
浩浩荡荡的正道之师,看似冠冕堂皇、师出有名,实则利字当头、一盘散沙。
无大义支撑,无坚定本心,一旦受挫,即刻土崩瓦解。
“仙盟主战派将领,近日频频在营中怒骂,怨中立四部坐视不理,怨长老堂偏袒纵容,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玄夜继续说道,带着几分通透的嘲讽,“他们本想借荡妖之名,踏平归仙峰、掠夺我宗灵脉气运,如今进退两难,进怕我宗大阵神威,退怕背负违逆仙盟、纵容妖邪的罪名。”
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这就是林墨一手布下的明局。
不战而屈人之兵,先乱其心,再破其军。
林墨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微光,冷声道“人心乱了,阵就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