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朝阳破开层层云海,碎金般洒落在归仙峰的千山草木之上。
世人眼中,这是最寻常不过的仙山晨景。
风软,云轻,花香漫野。灵猫谷的呼噜声绵长软糯,顺着山风流转,熨帖着整座宗门的灵气,温柔得能磨平所有戾气。
可站在灵猫谷口的两人,眼底看不见半分暖意。
林墨负手立在青石阶上,白衣被晨风拂得轻轻晃动。
没人看得清他袖中的手,指腹依旧在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这是他刻进骨血的习惯。越是危局压身,越是风浪将至,他的动作就越轻、越稳。
稳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藏着翻江倒海的暗流。
道基七成崩裂的痛感,从未停歇。
细密的、撕裂筋骨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经脉中盘踞的幽煞如同无数细小冰虫,不停啃噬着他残存的修为与生机。他脊背挺得笔直,肩线不曾有半分塌陷,外人只见宗主风姿卓然、稳如磐石,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副残躯,全靠一口傲骨心气硬撑。
撑得住要撑,撑不住,也得撑。
落霞界千万生灵的安稳,归仙峰数百弟子的性命,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玄夜垂立身侧,脊背绷得僵直,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
他征战半生,闯过魔渊修罗场,见过百万尸山血海,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寻常杀局险境,从不会让他心神动荡。
可今日不同。
这是温柔局,是安乐劫。
最狠的刀,从不见血。最致命的杀局,从来都藏在朝夕相伴的安稳里。
他目光沉沉望着谷中嬉闹酣睡的灵猫,眼底满是复杂的愧色,喉结反复滚动,沉默良久,才压着沙哑的嗓音低声开口“宗主,弟子昨夜复盘整座宗门布防,越想越心惊。”
林墨视线落向谷中幽深古木,淡淡应声“说。”
“猫尾盘桓大阵建成至今,大小护山之战共计一十七场。”玄夜字字凝重,条理清晰,“抵御山野邪祟九次,挡下仙盟窥探八次,每一次都是完美收官,光幕稳固、灵气充盈,从未有过半分纰漏。”
从前他只当是宗门大阵神威盖世,是《喵喵锻神诀》的绝妙底蕴,是灵猫群共生共鸣的天赐之力。
可经林墨点破虚妄之后,所有完美,都成了最刺骨的诡异。
太过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世间万事,皆有缺憾。仙法大阵、天地灵韵,从无百分百无瑕之理。
唯有刻意伪装、刻意隐忍的算计,才会岁岁年年、分毫不变,维持着滴水不漏的假象。
“弟子愚钝,真真是瞎了眼。”玄夜低低自嘲,语气里满是自责,带着几分江湖人耿直的懊悔,“守阵百日,日日巡查,竟半点没瞧出,咱们引以为傲的护山大阵,早成了困死自己的囚笼。魔渊这手棋,下得太绝,也太阴毒。”
林墨眸色清冷,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讽意。
不怪玄夜。
也不怪宗门任何一人。
人心本就如此,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日复一日的祥和,年复一年的安稳,足以磨平世间所有警惕。当所有人都习惯了灵猫谷的滋养、习惯了大阵的庇护、习惯了这片土地的岁月静好,谁还会愿意去怀疑,温柔乡里藏屠刀,福地深处埋杀机?
“这不叫阴毒。”林墨语极缓,声音冷得像山巅未化的寒霜,“这叫人心算计。”
西门烈太懂人心。
懂正道修士的傲慢,懂安逸之人的松懈,懂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相信自己所见、所感、所习以为常的一切。
仙盟以正道大义裹私欲,欺天下世人;
魔渊以温柔烟火藏杀局,瞒整座宗门。
殊途同归,皆是诛心。
晨风穿过灵猫谷的林木,簌簌作响。万千灵猫依旧慵懒,纯白的、橘黄的、斑斓的毛团散落草地溪水边,幼猫追着落花嬉闹,老猫蜷卧古树乘凉,呼噜声层层叠叠,汇成温润的灵韵洪流,持续滋养着整座归仙峰。
五感所及,依旧盛世安稳。
可两人眼底,已是寒霜遍地。
“地脉的动静,如何了?”林墨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平静无波。
玄夜立刻收敛心绪,正色回禀,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灵植堂全员值守地脉节点,彻夜探查回报,地底幽煞依旧在稳步积蓄,没有外泄迹象,也无躁动异变。”
顿了顿,他抬手指向脚下山峦深处“整条归仙峰地脉,如今像一口封死的沸鼎,煞气在地底翻滚沸腾,越攒越盛,层层禁锢于岩层之下。外人查探,只觉地脉灵气醇厚旺盛,是顶级修仙福地,根本探不到底下藏着滔天毒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