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先生开始给我吹头发。头发越干,我的心越凉,查理先生的脸色越慌张。待头发全干後,查理先生深吸一口气,再不提他的打折卡事业,一心折腾我的小发卷。
他的两只手不停向内扣着发卷,试图使它们变成规整的形状,或者使它们不再360度的旋转。可惜,他失败了。我倔强的发卷不遂任何人的愿。
看着镜子里蓬乱如杂草的发卷,以及一张愈发大而臃肿的脸後,我和查理先生都沉默了。
我久久不肯从椅子上站起,只是紧闭双唇,怨念地盯着查理先生。
查理先生换上一张笑脸,掸了掸我的发梢,讨好地说:“刚烫好的头发都是这样的,它需要用定型液,这样吧,我送你一瓶,怎麽样?”
“那你先给我用一次,我看看效果。”
查理先生为难地将定型液喷在我的发梢,摆弄半天後,丝毫没有任何改善。我的脸色更加阴郁了。
“这个发型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它刚刚烫好,你洗过两次之後,它自然而然就变好看了,好多顾客都是这麽反映的,”他转向玛丽小姐喊道,“是吧,玛丽?”
“是啊,多麽美丽。”玛丽小姐翘着二郎腿看杂志,头都没擡地说。
无可奈何下,我拿着定型液离开了理发店。我一路低着头回到寝室。进屋之後,我看见了三张呆滞的面孔。
我硬着头皮问:“你们觉得怎麽样?”
“怎麽样?”阿黄绕着我转了一圈,“是指我的心情吗?有点复杂,不过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应该不是谢逊吧?”
“咦?你怎麽猜到的?”阿黄猛拍了一下手,大笑着说:“原来你自己也觉得啊!”
我如鲠在喉。
阿红皱眉凝视着我,嘴唇翕动,半天才终于发出声音:“改变不都是从正方向开始的吗?”
“花了多少钱?”阿紫一脸严肃。
“299,还赠送一瓶定型液。”
“还好,不算亏太多。”阿紫松了一口气。
我颓丧地坐在椅子上,将面前的镜子推得更远了。
“别难过,从另一个角度想,你花了不到三百块钱,却赢得了三十年的光阴,这算不算一件伟大的事情?”阿红拍着我的肩头。
“你闭嘴吧。”我拍开她的手。
呆坐一阵後,我拿出压箱底的书——如何豢养一只奴隶,认真看了起来。
她们终于意识到我内心正在逐渐从光明转向黑暗,由纯良转为顽劣时,开始对我献殷勤。
“其实不难看,只是你突然换发型,我们还没能习惯,那叫什麽来着?”阿黄低头一阵苦思後,恍然大悟,“哦,对了,曝光效应,多看两天就顺眼了。”
“你这麽想,至少你的发卷比别人多撑上一年半载的,钱也算没白花,”阿红蜷指弹了一下我的发卷。
我使劲儿攥了攥拳头,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我想到一个主意,”阿紫说,“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你把它扎起来吧。”
我心一动,拿起皮筋就在脑後扎了一个马尾辫。
“这不是好了很多?”阿紫连连点头。
“室宝,”阿黄欣喜地看着我的後脑勺,“你现在後脑勺是圆的了,不是以前那种扁平扁平的了。”
阿红在我和阿黄之间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转天,我在路上遇见班支书。她看着我的马尾辫:“你烫头发了?”
“嗯。”
我擡脚要走时,被她一把拽下发圈。
“你扎起来干……吗?”班支书的声音在看见我发型的全貌时渐渐小了下去,把发圈默默地递到我面前,怯怯地说:“对不起。”
我的发卷像弹簧一样在脖子间蹦跶着。我的目光像机关枪一样扫射着她。我夺过发圈,在路人打趣的目光中,快速扎好头发,一把推开她,飞快地跑走了。
那个学期,我是扎着马尾度过的。苦闷的心情中却总是怀揣着点点希冀。期待着明天,後天,或者大後天,又或者一个月後,两个月後,总之,有那麽一天,我的发型在经过时间的洗涤後,变得柔顺自然。
然而,希望有多大,绝望就有多深。发卷不仅依然□□,发际线反而有了向後的趋势。
挨到寒假回家。待母亲看见这个发型的本来样貌後,不由分说带着我去了离家最近的一家理发店。
一进店门,她就对理发师说:“快把她的头发拉直,这哪儿还像是一个少女,简直成了少女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