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两人的分歧,太平真人抚须望云,银须随动作轻颤。众人追问他的见解,静候良久,他方道:“二位善信皆有理。但依贫道之言,物偶自生,贵贱亦非神意天定。至于命枢,在自身而非诸天外物。”围坐的百姓听得一知半解,太平真人以自身为例,细细解释道:“贫道少时,人皆谓之‘朽木难成栋梁’。贫道于深山苦修卅载,守得本心,终证‘人本无贵贱,命在手中握’的道理。诸君,大药修之有易难,也知由我亦由天。”[1]余下的半个时辰,太平真人以故事切入浅释经文。他说话风趣,常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午时三刻,他收起拂尘:“今日且说到此处,诸君珍重。”围坐之人纷纷起身稽首礼谢,念道:“福生无量天尊。”太平真人离开前,特意叫走了罗刹与朱砂。两人跟在两位神使身后,一路七拐八拐走进青月镇的一间空宅院。宅中有六间厢房,两间住人,四间堆放钱帛之物。此间金银之气弥漫,罗刹深吸一口气后,悄咪咪告诉朱砂:“起码有万贯之数。”朱砂假意好奇,左顾右盼找前面的两位神使打听:“神使,里面堆的都是真人的家财吗?”太平真人的左右神使。其中,左神使是他的弟子安屏;右神使便是被他所救的王桓之。对于她的问题,王桓之先于安屏之前,抢先开口:“真人素来淡泊名利,这些皆为善信之财。本月十五,真人将布施善财,两位善信若欲得十倍回报,可于近日捐赠钱帛。”安屏看两人面上犯难,赶忙打圆场:“师弟,两位善信人地两生,勿要强人所难。”王桓之正色道:“谨遵师兄教诲。”进房前,朱砂盯着王桓之看了又看。她从前听王衔之提过几句王桓之,说是身子骨差,少言寡语。自小如同槁木死灰一般,对任何事一概不问不闻不做。可出现在青月镇的右神使王桓之神采飞扬,与百姓们谈笑风生。与王衔之口中不讨喜的王桓之,实在天差地别。看着门外远去的两道身影,朱砂心中冒出一个猜测:难道王桓之被恶鬼夺身了?她想得正出神,太平真人的一句话骤然惊断她的思绪:“两位善信可是为情字所恼?”“不是。”“是。”太平真人面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二人当下的反应:“贫道今日见善信神色郁郁,不知善信之惑在何处?贫道愿闻其详。”三人间沉默许久,唯一的女声低低响起——“我与他之间,始于一场骗局。我知他爱我胜过一切,可我却不自觉地开始害怕。”她坐在蒲团上,头微微低垂着,目光空洞地望向脚边,“我害怕他知晓一件事后,所有爱意会尽数化为无从掩饰的恐惧。”多年前真相揭破那刻,她的亲生父亲脸上血色褪尽,吓得慌乱逃走。而如今,面对罗刹毫无保留的爱意。她既害怕他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又害怕身心尽付后的信任,终将化作利刃刺穿她自己。她信他,却不敢完全信任。于是时有愧意,愧疚自己将他拖入死局。她蜷缩在阴影中,被恐惧和愧疚啃噬。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听到朱砂的回答,罗刹猛地一愣,一丝茫然掠过眼底。太平真人没有为她解惑,反而转向罗刹:“善信,你之惑又在何处?”纸窗微光落于眼底,罗刹眉间舒展,眼中映出对面女子此刻的不安。他艰难启唇:“我曾偷走不属于我的婚书,因我怕她爱上我的兄长。比起一事无成的我,阿兄似乎更适合与她在一起……”当他一步步接近朱砂的身世,自卑似无形丝线,紧缚疯长。罗荆胜过他很多,不论是修为还是才智。这认知并非出自他对兄长的敬畏,而是他曾亲眼见到罗荆于谈笑间,便将两个鬼族纳入麾下。他活在罗荆的影子下,只敢心虚且卑劣地偷走婚书。不敢直面罗荆,更不敢告知朱砂实情。“朱砂,罗大郎其实想见你一面。”罗刹的语气中,带着自厌的苦涩,“可我怕你见到他,便不会喜欢我,所以连夜走了。”面对罗荆,他又一次落荒而逃。因为连他也觉得,罗荆那样文韬武略的男子,才配站在她身边。两人之惑,悉数说完。太平真人左右环顾,忽而对着焦急等待答案的两人展颜一笑。那笑意,如投石入水,久久方休。太平真人先问朱砂:“你爱他吗?”朱砂:“爱,很爱。”“照他所言,你与他的兄长才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