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却能认真地跪在腐臭中,给予那具无名弃尸庄重的体面。离开汴州前,他打听到一件事。那具无名尸是谢家的一个下人,被恭茶残害后抛尸乱葬岗。此人年过半百,无儿无女。因为朱砂,他有了葬身之所,有了真心为他送葬的一人一鬼。此人无姓有名,旁人唤他:大贵。四下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罗刹想伸手拥她入怀,可一伸手才发现自己的手上遍布血污。原是他方才挣脱法阵,被符纸灼伤的痕迹。罗刹慢慢缩回手:“朱砂,你喜欢我吗?”话音刚落,他便听到一句干脆利落的回答:“不喜欢。”为免罗刹未听清,朱砂向前一步:“罗刹,无人会喜欢一个鬼。”罗刹急急辩解:“赵老板、白老板与邓咸,还有棺材坊的许多人,他们都喜欢我。”闻言,朱砂低声笑起来:“罗刹,我们逗你玩呢。”阴风阵阵,灯影绰绰。真相,即将昭然若揭。罗刹重复她的话:“我们?”朱砂:“对啊,我们。赵老板与白老板,是太一道的鬼奴。你到棺材坊的第一日,他们便在我的授意下,主动与你搭话。你的身份暴露后,我们怕你离开,才故意演戏骗你。”罗刹如遭雷击,踉跄退后两步。他的难受,朱砂尽收眼底,却不想就此收手:“如今你没用了,我们自然要赶你走。毕竟太一道与大势鬼一族素来无冤无仇,没必要因为你,再次挑起人鬼大战。”“朱砂,那你呢?你也一直在骗我吗?”“对,我从未爱过你,我一直在骗你。”朱砂决绝转身,负手而立,“赤方即将突破封印,再次祸乱大梁,世间唯傀儡术能彻底斩杀他。我哄你骗你,不过是为了让你日后乖乖送死。”无数夜不能寐的夜里,罗刹翻来覆去只为找出朱砂爱他的证据。譬如:她费心费力诓骗他去长安。又比如:她为了他,杀了秦朔杀了墓中的所有鬼。甚至还有夏翊、司吉安与水樁。可惜,今日真相显露,他的余生却会更加难眠。原来朱砂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他成为傀儡术中的傀儡。为太一道赴死,成为太一道诛灭赤方的傀儡。原来所有对他怀有善意的人,全是骗他的鬼。原来他活在他人精心编织的谎言中……眼中蓄着红泪,却无一滴泪落下。手上的鞭痕渗出血珠,罗刹不甚在意地抹去:“原来如此。心结已了,我总算能安心回家了。”地宫的上方,依稀有人在说话。罗刹侧耳细听,原是程不识——“罗君,你找到她了吗?”他找到了她,又被她丢弃。罗刹不知如何回应程不识,只得拜托朱砂带话:“我进来时,看过此墓的风水,这地宫中有两处出口。朱砂,你快上去吧,我也要走了。那把金锏,你帮我送给程不识。”“好。”灯影下交错的人影,慢慢重叠又很快分开。“朱砂,我解开了人鬼契。”“哦,恭喜你。”地宫的两个出口,一个在东南方,一个在西北方。天门开、地户闭。水出巽方,藏风聚气。“真是绝佳的风水。”罗刹边走边想。身后女子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罗刹摊开手,露出藏在掌心的一支金簪。簪上有一朵层层叠叠的木芙蓉。他化了两枚金铤,方錾得这支金簪。出口处有一处台阶,他不舍地放下金簪,哭着往上走。“朱砂,再见。”程不识拿着金锏在出口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石门忽然轰然倒塌。幸而他闪避及时,否则肉身难保。尘烟过后,面色不善的朱砂出现。一见他,便恶狠狠道:“另外两个鬼呢?”程不识指指不远处的山林:“我们脱困后,罗君让我们先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我不放心他,便偷偷回来了。”朱砂伸手:“金锏给我。”程不识老实递上:“玄机道长,罗君呢?”“回家了。”程不识疑云满腹,站在原地张望。朱砂早已走出很远,回头见他未跟上,气不打一处来:“你走不走?”“这就来。”一人一鬼走出陵墓,找到藏在树上的王舆与虞庆。王舆又问起罗刹:“罗君呢?”朱砂:“回家了。”虞庆忙呼不对:“他受了一身伤,仍挣扎着要去救你,怎会回家?”朱砂不理不睬,径直往前走。王舆捂住虞庆的嘴,小声嘱咐:“他们许是吵架了,你别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