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走过去,原是系在房檐左面鸱吻处的一截红布。寺庙屋檐上出现红布并不稀奇,大梁民间自古便有系帛祈愿的风俗。奇怪的是:布帛被人有意从低处挪到了高处。更奇怪的是:布上横着焦痕,半幅布面满满当当全是用木炭书写的女子名字。她留心数了数,名字写了十二遍。字迹从端正到潦草,料想写字之人是个焦急等待心上人的男子。“朱砂。”她启唇读出声。“傻鬼,整日净做些傻事讨我欢心……”漫天雪下,朱砂立于屋檐之上,瞑目凝神:“天地自然,秽气分散。”一瞬间,周遭十里的气味直往鼻子中钻。她细细分辨每一种气味,直到闻出一味不该出现在荒山野岭的龙涎香。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鬼炁。看来不是有人带走了罗刹。准确来说,是一群鬼加一个人带走了罗刹。这群鬼极为聪明,不仅懂得隐藏鬼炁,还极擅捉鬼之法。可偏偏他们中唯一的那个人,暴露了行踪。找到关键证据,朱砂转身跳下屋檐。循着龙涎香,骑马一路向北追去。果不其然,等她追出三里外。沿路的雪中,多了四条车辙印与一排马蹄印。而在两行车辙印中间,有几点金光随林间渐明渐暗的冬阳闪烁。是金粉!朱砂扬起马鞭,跟着跃动的金光行到一座深山。余下的山路蜿蜒曲折,她只能弃马步行。这座山,诡异至极。山中静谧无声,连鸟兽之音,都几乎断绝。朱砂默念隐身咒,随一阵冷风走进山中。金粉时有时无,她一边夸罗刹聪明,一边骂他小气:“二郎倒是机灵,知道悄悄捏碎金铤,用金粉为我指路。不过,他身上带着足足七枚金铤,就不知多捏几个多撒点吗?”为了搜寻地上细碎的金粉,她的双眼都快盯花了!万幸,眼睛的酸涩没有持续太久。金粉止于一处建在山中的宅子附近,而在宅子周围,无数的鬼炁交织弥漫。尚不知宅中有多少鬼,朱砂不敢妄动。索性飞上树梢,仔细思索这群鬼加一个人的目的。若这群鬼是她或者罗刹的仇家,大可不必带程不识三人来此。毕竟甚少有人知晓他们三人实是煞鬼,亦不知三人“死而复生”的秘密。不过?如果这群人本就是冲着程不识三人来的……一切倒说得通了。“好啊好啊,抢我的生意便罢了,还抢我的男人!”朱砂守至夜半,终于看见一对不知是人是鬼的男女从宅子中走出。她屏息细听——“我们审问了一日,那三个煞鬼说不知齐兰因是何人,亦不知她在何处。”“他们不说,便继续问,直到问出齐兰因的下落!”“对了秋萤,另一个鬼来自大势鬼一族。”“大势鬼?邕州罗荆的势力近来如日中天,已有十五支鬼族相继依附于他。留那个小鬼一命,改日找罗荆换取钱帛。”“好。”这对男女絮絮叨叨又说了些旁的事。但是,五句有三句不离齐兰因。尤其那个女鬼,简直对齐兰因恨之入骨,巴不得将她置之死地而后快:“她通过我们找到破除煞鬼肉身禁锢的玄机,不但不告知,反而偷偷在我们身上施加禁制,致我们只能终日蛰伏山中,不敢久离!”“我们会找到她的。”临了,那个男鬼从背后搂住女鬼,轻轻在她耳边问道:“秋萤,他能信吗?”“放心,他是人,他比我们更想找到齐兰因。”“我是担心须弥,她好似爱上了那个道士……”“她倒与齐兰因蠢到一块去了。”朱砂通过两鬼的谈话,得知了两件事。第一:这群鬼如她所猜,想通过程不识三人找到一个叫齐兰因的女鬼。而齐兰因,大概便是王舆口中的那个恩人。这个齐兰因,擅禁制术。掌握破除煞鬼肉身禁锢的法子。第二:宅中有一个人,此人是个道士,宅中的另一个女鬼须弥爱上了他。而齐兰因,也曾爱上道士。这对男女在角落缠绵片刻离开。朱砂望着大门紧闭的宅子唉声叹气:“二郎的小命虽暂时保住,但这群鬼心狠手辣又贪财,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早知会突然冒出这群不知来历的鬼,离开长安前,她就该多带几个鬼奴出门。“唉。”翌日,宅中无人出门。朱砂吃了两口干蒸饼,偷摸溜到宅子附近。昨日天色阴沉没看清,今日走近才发觉这宅子的古怪。说是宅子,实则似宅非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