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朱邪屠已在任长达十五年。为官一任,忧国忧民。戍守灵州重镇,外有突厥与吐蕃不时袭扰,内有羁縻州治理之难。朱邪屠接连数年上疏请辞,而神凤帝终在今岁初定下继任者。只待明年新都督赴任,他便可卸甲归田,领一闲职以度余生。李悉昙在镇上客舍逗留多日,便是发愁自己的假身份进不去灵州。后来一听萧律说要去灵州查案捉鬼,她立马计上心来。先是与驸马饮酒,将其迷晕。再去马房,放走所有的马,逼三人不得不带上她。朱砂听完李悉昙沾沾自喜的算计,咬牙切齿道:“师弟,等回到长安,你定要让萧侍郎上疏,治李三娘一个罔顾法纪的大罪!”一提起萧侍郎,萧律面上犯难,李悉昙更是得意:“师妹冤枉我了~驸马殴打言官惹出祸端,我陪他避祸而已。”李悉昙得萧家默许,怪不得胆大妄为。朱砂白眼一翻,催促道:“快走吧,我们已晚了几日。玄风那张嘴,最是得理不饶人。”唯恐李悉昙乱跑出事,萧律时刻盯紧她,不敢有丝毫放松。两人在前面走,朱砂快走几步,与走在最前面的罗刹并肩而行:“你离她远点,她比我还花心。”罗刹闷声闷气应好,见她累得喘气,特意放慢脚步陪她慢慢走。朱邪屠的官邸中,方絮与徐雁声已苦等三人多日。这日晚膳前,两人总算等到下人来报:“都督,太一道玄机与玄规二位道长求见。”不等朱邪屠发话,方絮先一步跨出前厅,直奔朱砂与萧律而去。四目相对,迎着方絮眼中的怒火,朱砂抢先开口:“师姐,我们在路上遇到李三娘了。”所有压在心底的责骂,在听到“李三娘”三字时,忽然烟消云散。方絮叹息一声,拉过朱砂的手:“你们真倒霉,快进去吧。”所有人到齐,朱邪屠与两个儿子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长安送来的敕令中,说有四个人。可眼下,府中已来了整整七个人。方絮上前解释:“朱邪都督,后面两位便是敕令中的玄机与玄规。至于他们身后之人……女子是师妹玄机的丫鬟,男子是她的护卫。”朱邪屠五十上下,深目高鼻,虬髯满面。闻言,他抚须乐呵呵笑道:“太一道镇压邪祟,劳苦功高。门下弟子多点人伺候,也是人之常情。几位特使,快坐下用膳。”朱砂落座,顺手拉罗刹坐下。眼见朱砂身旁已无空位,李悉昙转身坐到萧律身边:“萧公子~奴婢来伺候你。”所有人坐定,罗刹才看清对面的男子,原是严客。身边的徐雁声看他一直盯着严客,便好心介绍道:“罗君,他是严客师弟。”朱砂从旁插话:“他怎么也来灵州了?”徐雁声:“他在灵州捉鬼,我们便叫上他一起了。”朱砂:“多此一举。”严客这个绣花枕头,除了添乱,一无是处。徐雁声不知三人曾在汴州打过交道,当下听朱砂奚落严客,马上出言维护:“严客师弟虽学艺不精,但素来用功。师妹,你若有他半分勤勉,何至于整日被师父责罚?”朱砂怒气冲冲,徐雁声滔滔不绝。罗刹夹在两人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埋头猛吃。一顿晚膳,鸡飞狗跳。朱邪屠开心举杯,尴尬放下。下首的两个儿子朱邪尽节与朱邪孝义挠挠头,大声说道:“宗参军已找到白玉荷的行踪,不日便能将其抓获。明日乃家父五十大寿,几位特使不如在此住下,明日一同赴宴?”“行!”晚膳之后,几人随下人去到后院厢房。因朱砂被李悉昙拉走,罗刹只得拎着包袱独自回房。路过一处拐角,有人拦住他:“罗君,明日巳时末,你来后院假山。我有话想对你说……”廊下灯笼映出男子殷切真诚的脸。罗刹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影,最终点了点头:“嗯。”朱砂这一走,直到子时才归。床上的罗刹早已熟睡,朱砂坐在床边,右手抬起又放下:“睡吧,我不会再骗你了。”翌日,朱砂睡到巳时三刻,才慢悠悠出门。府中张灯结彩,下人端着玉盘珍馐来来往往,脚步不停。朱砂一路寻到宴堂,不见萧律等人,倒见到罗刹神采奕奕盯着歌台看,便走过去问道:“怎么了?”罗刹指了指歌台之上的一个胡人乐伎:“她手中的琵琶名霜月雷,是前朝琵琶第一手段楼玉之物。霜月雷,音如其名。弹拨间,如霜月之雷,雷声绕殿,余音绕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