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又变了,这次是河边,天空下着倾盆大雨。
那个年轻女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抱着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往河心挪。
她的嘴一张一合,我听不见她的声音,看她口型说的是“我不信你就这么没了。我要把你找回来。找不到你,我就让别人来替我找你。”
画面继续变化,这次是河底的这个石室。
年轻女人已经变成了现在的老太婆,她跪在那个池子边上,从池水里捞出一个布偶。
她捧着布偶,就像当年捧着她的婴儿一样,轻轻地摇。
“我要找一个干净的,没烂过的,来装下你。”
画面消失了,石壁恢复了原样。
老太婆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头埋得很低。
她的肩膀在抖,却没有出声音。
整个石室安静了,只能听到池水转动时细碎的呢喃声,和小满在池底微弱的气泡声。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根针,忽然觉得它并不是我要对付的敌人。
它只是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母亲。
“你找了多少个?”我听见自己问。
她没有抬头,闷闷地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不记得了。一个又一个。”
“有的刚沉下来就烂了,有的撑得久一些,但没有一个能撑到成形。都会烂,都会变,最后都变成池子底下的骨头。”
“我一直在找,找了几十年,后来我都不记得自己在找什么了,只是记得我要留在这里,要等,要守。”
她抬起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我甚至不记得我娃儿长什么样了。”
“我记得我生过他,我记得我抱过他,可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味道,我全忘了。我只记得我要找他。”
“可我找的是谁?我连他在哪儿丢的都想不起来了。”
她忽然站起来,动作很快地走到池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池水里,一把抓住了池底的小满。
她把小满从水里提出来的时候,小满的身体已经淡得像一层水汽,就快要变得透明了。
他的两只眼睛还保持着黑色,一眨一眨地看着我。
老太婆把小满举到面前,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盯着小满。
“你是我的娃吗?”她问。
小满没有说话。
它看着老太婆的脸,接着慢慢伸出一只透明的手,轻轻地地摸了摸老太婆的眉心。
老太婆浑身一震。
“你摸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
她带着哭腔,带着希望,带着重新拼凑起来的期待。
小满张了张嘴,出一个很小的声音。
“……妈。”
老太婆的手松开了。
小满从她手里滑落,轻轻地落在池边,
老太婆整个人跪倒在池沿上,双手捂着脸。
她全身都在抖动,如同一棵被风吹透的老树。
我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我不知道小满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它是为了活命才叫的那一声妈,还是它真的在那一瞬间记起了什么。
也许连它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记忆的,它们刻在更深处,比记忆更深,比骨头更深,比这条河更深。
石室开始震动,随着时间的推移,震动越来越强烈。
石壁上的泥块开始往下掉,池水剧烈地晃荡着,溅出来洒在地上,嘶嘶地冒烟。
头顶上的石头开始出现裂缝,浑浊的河水从裂缝里渗下来,一滴一滴,汇成细流。
这个地方要塌了。
老太婆抬起头,看着从头顶渗下来的河水,忽然笑了。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它叫我妈了。”她说,声音很轻,如同自言自语一般。
“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叫我一声妈了。至于是不是我的,都值了。”
她站起来,走到池子中央的石柱前,双手抱起布偶。
将它贴在胸口,像抱一个真正的婴儿一样,轻轻地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