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满。
它蜷缩在池底,双手抱着膝盖,整个身子浸在暗红色的水里。
它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它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淡,边缘开始模糊,颜色开始褪去。
它的能量正在被抽走,沿着池底血色的根茎,流向石柱,流向人偶。
它快要被吸干了。
“你在用它做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老太婆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我,脸上浮现出母亲看着自己孩子的表情。
温柔,慈祥,浦让人毛骨悚然。
“我说了,我要陪我男人。”她伸手摸了摸石柱上那个人偶,指腹轻轻摩挲着人偶的脸。
“可我自己一个人不行。我需要一个身体,一个新的身体,干净的,年轻的,没有烂过的。”
“我在河底等了几十年,找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
她低头看着池子里的小满,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心疼。
“它沉下来的那天,我就知道是它了。”
“四十二年了,我把它养在这里,用河水养它,用别的沉下来的东西喂它,让它慢慢长大,慢慢变实。”
“等到它足够实了,我就可以住进去了。”
她忽然转过头来,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盯着我。
“但你来了。”她说,声音忽然变了调,变得年轻清脆,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在说话,
“你比它更好。你是活的,你是新鲜的,你身上还有热气。”
她伸出手来,指甲慢慢变长,像五把黑色的弯刀,朝我的脸伸过来。
“你留下来,我放它走。”
池底的小满忽然睁开了眼睛,它黑漆漆的眼珠在水底猛地转动,找到我后拼命地摇头。
它的嘴一张一合,在浑浊的红水里吐出几个气泡,气泡浮到水面上,炸开,传出一个细微的声响。
“跑——跑啊——”
没有去听小满的,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一根针。
这是我妈扎我手指的那根针,我揣在了身上。
针上还有我的血,血干了,变成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
老太婆的手马上就要碰到我的脸了,我迅把针捅进了她的手掌心。
针扎进去的瞬间,老太婆出一声尖叫。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后弹开,手心里被针扎过的地方冒出一缕黑烟。
手掌的皮肉翻开,从里面涌出一股一股黑色的黏液,滴在地上嘶嘶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的伤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出现了困惑。
“你身上竟然有道行?”
她猛地把头抬起来,面对着我的方向,鼻子耸动,像狗一样在闻。
她闻了几下之后,压低了声音,“是那个女的,在门槛上剁三刀的那个女的,她是你什么人?”
“我妈。”
老太婆沉默了很久。
她被针扎过的手开始颤抖,接着退了两步,靠在石壁上。
这时候的她看起来不再像一个恶鬼,就像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整个骨头都往下塌。
“我也有过一个娃儿,我丈夫走后,我正怀着孕。”她说。
她抬起没有受伤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石壁开始变像冰面一样,冰面下浮现出一个画面。
画面中是一间土坯房,灶台上有半锅稀粥。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的脸看不清楚,但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小心翼翼的抱着婴儿,婴儿在襁褓里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攥成一个小拳头,使劲地晃着。
年轻女人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画面又变了,还是同样的土坯房,只是墙上多了一道裂缝,灶台也塌了半边。
那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襁褓,襁褓已经空了,瘪了下去。
她的头白了一半,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她抱着襁褓的双手,指甲已经全断,指尖都露出了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