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离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它站起来,退了三步,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忽然说“你帮我去找那块石头。”
“什么石头?”
“压着我真身的石头。”它的声音沉下来,带着认真,“帮我把那块石头搬开,我就能走了。”
“去哪里?”
它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像雾一样散开了,地上只剩下一摊水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河边。
沿着河岸走,从村子一直走到水电站的拦河坝,又从拦河坝走回来。
这段河滩我已经走了上百遍了,可这一次我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在意的东西。
河中间有一片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芦苇根底下有一块很大的石头,露出水面大约两尺,上面长满了青苔,远远看去像一块绿色的瘤子。
我站在岸上盯了那块石头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别的石头都被河水冲得圆润光滑,只有这一块,棱角分明,像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我找了根长竹竿去戳。
竹竿刚碰到石头,整片水面就像被人抖了一下床单,从石头底下往外荡出一圈波纹。
我手一抖,竹竿掉进了水里。
竹竿漂在水面上,横在石头和岸边之间,像一根标尺。
我盯着竹竿看,现竹竿的一端在缓缓往下沉,不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了。
竹竿沉得很慢,很稳,不急不躁,像一只很耐心的大手。
我拔腿就跑。
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根尼龙绳和一把手电筒。
我妈在厨房喊我吃饭,我没理她,把绳子系在腰上,手电筒揣进裤兜,又从杂物间翻出那把鱼叉。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妈拦住了我。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门槛上,看着我。
我说“妈,有个小孩在水底下压了四十二年,它想要解脱。”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转过身去,从灶台上拿了三根香,点着了,插在门框缝里。
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供桌上。
最后从针线盒里摸出一根针,捏着我的右手,在我的食指肚上扎了一下。
一滴血珠渗出来。
她抓着我的手,把这滴血点在我的额头上,然后退后一步,轻声说了三个字。
“去吧。”
我转身往河边走,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我妈还站在门口,灶房的灯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朝我挥了挥手,像每一次送我去上学一样。
我把绳子紧了紧,拎着鱼叉,朝河边走去。
太阳已经偏西,河水开始泛红。
芦苇下,石头上的青苔在夕阳里变成了暗紫色,像一块巨大的瘀伤。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水。
水比我想的要凉得多,一脚下去就像踩进了一口没盖子的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