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石头上,雾绕到脚踝上,凉的我一阵激灵。
接着,我开始听见水声。
哗啦,哗啦,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水里走路。
我死死盯着河面,不过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
水声越来越近,从河心往岸边来。
我闻到一股像水果烂在缸里捂出来的腐烂味。
水声在岸边停了。
雾里慢慢显出一个轮廓。
他个子不高,大约到我胸口。
浑身上下湿透了,一截一截的破布条子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脸隐在雾里,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像两个洞。
他抬起手指向我的脚踝。
我低头一看,脚踝上的青紫色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乌黑色。
两个牙印周围起了一圈细密的水泡,像被烫伤,又像泡在水里太久之后皮肤白起皱的样子。
这些皱褶正在缓慢地往小腿上蔓延。
我抬头的时候,它已经不在岸边了,已经离我差不多三步的距离了。
我低头再抬起来,它在一臂之外。
我能看见它的脸了。
这是一张还没烂完的脸,右半边是白的,左半边的皮肉翻开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筋膜。
它的嘴一张一合,喉咙里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我听清了他说的几个字。
“……别让你家里人……来捞我……”
它说话的时候,嘴里喷出一股股浑浊的河水,浇在我脸上。
“……我被压了四十年了……你替我说一声……我在最底下那个……石头缝里……有人能听到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它忽然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它眼眶里那些细小的水草。
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手撑在碎石上,摸到了随手带来的鱼叉。
我握着鱼叉,看着它。
它歪了一下头说“你要捅我吗?你怎么跟我见过的那些大人一样,看见我就捅。”
它把手伸出来,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白惨惨的骨头露在外面。
“这是我爸捅的。”它说,“他不想养我了。”
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指着掌心上一个圆圆的洞。
“这是隔壁村那个打鱼的,拿鱼叉捅的,跟你那个差不多。”
它把两只手并排举到我面前,像小孩炫耀新玩具一样,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得意“你看,好多洞洞。”
我没有跑,就坐在王大爷画的圈里,听它讲了一整夜。
它说了很多。
说它在河底压了四十年,沉在最深的石头缝里,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谁都看不见它。
说河底那些“其他人”都是后来沉下去的,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它们之所以排着队,是因为每年都有一个日子,要朝着一个方向朝拜。
“朝拜谁?”我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
它没有回答。
月亮下山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