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河面染成锈红色,一条鱼浮在水草边上,银白的肚皮朝天,鳃盖还在一张一合。
我正拎着鱼叉在河边瞎逛,看见这条鱼,想都没想就卷起裤腿下了水,冰凉的淤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河水刚没过膝盖,我就看见了第二条翻肚的鱼。
接着第三条、第四条,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线指向河心。
我抓着鱼叉往前走,水渐渐漫到了大腿根,水草缠在脚踝上滑溜溜的。
不对劲。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根本就不是什么水草缠着我的脚踝,是一只惨白的手。
五根手指像泡的面条一样,又长又肿,死死箍着我的脚踝。
还没等我叫出声,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往下一拽,想要把我整个拖进河里。
水一瞬间就灌进我的鼻子和嘴巴,咸腥味直冲大脑。
慌乱中,我本能地把鱼叉往下一阵乱捅,铁齿深深扎进了河床的泥沙里,总算稳住了身子。
我整个人全靠那根木柄撑着,脑袋嗡嗡响,眼前全是浑浊的黄绿色气泡,耳旁萦绕着小孩的笑声。
五秒钟,或者五分钟,我分不太清具体是。
惨白的手在慢慢往上摸,从脚踝爬到小腿,手上的指甲嵌进肉里,就像有人用生锈的钩子刮着我的腿骨。
我拼命把鱼叉往下压,木柄弯出一个可怕的弧度,感觉随时都会断掉。
双脚在水下乱蹬,踹到惨白的手上,却怎么也蹬不脱。
耳边的笑声越来越大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抓住我小腿的手突然松开了。
我连滚带爬地翻上岸,趴在碎石滩上咳了半天的水。
等我缓过劲来,低头一看,右脚的脚踝上出现了一圈青紫,青得黑。
两个小洞排在脚踝骨旁边,正往外渗血。
这个样子,很像被蛇咬的牙印,只是两个洞之间的距离,比蛇牙宽得多。
刚刚被拖下水的时候,我看见河水底下有一片暗沉沉的绿光。
绿光里有密密麻麻的东西在动,像一整片倒插在河床上的白色木桩。
此刻一回想,那些都是一个个的人,他们都浮在水底,头下脚上,青白色的皮肤在水里微微亮。
他们的脚踝上都缠着水草,整整齐齐地列着队,一个个在河底缓慢地转动。
离我最近的是一个小孩。
他的脸都快烂没了,下颌骨露在外面,他的眼睛却还完好无损,黑漆漆的,直盯着我看。
就是他的一只手攥着我的脚踝,而另一只手指了指他自己脚上的水草,张了张嘴“换你。”
想到刚刚经历的一切,心里一阵后怕,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
我生的事情和我妈说了,她喊来邻村的王大爷。
王大爷看到脚踝上的洞,脸当场就白了。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这两个洞不是蛇的牙印,是河里的东西拽你留下的,你遇见它们了?”
我点了点头。
我妈转身去灶台拿了把剪刀,在门槛上狠狠剁了三下。
随后对我说“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别再提了。”
王大爷带我来到河边,用烟杆在地上画了个圈,让我坐在里头别动。
然后说他去找人,转身就离开了。
而我一直坐到月亮上来,也没见着一个人影。
河边开始起雾了。
灰绿色的雾从河面上一缕一缕往岸上爬,像无数只泡烂了的手在摸索着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