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到一阵风吹过耳边的感觉。
我没有睁眼,但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
是奶奶。
我笑了。
阿檀低头看了我一眼,也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银针,举到我眼前,针尖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温暖的光。
“准备好了吗?一会进产房就准备扎针了。”她问。
我点了点头。
车子拐进医院的巷子,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我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猛地蹬了一下腿,像是在踢开一扇门。
晨风吹进车窗,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
我忽然想吃什么了。
荠菜饺子。
孩子出生在早上七点十三分。农历九月二十二,辰时。
阿檀后来跟我说,那天她从产房门口被赶出去的时候,心跳得比我还快。
她蹲在走廊尽头,把那根银针攥在手心里,针尖扎进肉里,出血了都没觉得疼。
她说她一直在默念着奶奶的名字。
“我怕她没赶上来。”阿檀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可她赶上了。
产房里的那段时间,我记不太清。
疼,用力,再疼,再用力。
女人的生产是一场漫长又缓慢,把自己一点一点撕开的战争。
我中间晕过去一次,醒来的时候护士在我耳边喊“再用点力,看到头了”,我咬紧了牙关,把全身的力气都往那个方向送。
就在那一瞬间,产房的灯闪了一下。
我注意到有一双手从我的身体里面伸出来,托住了我的孩子,轻轻是往外送。
很轻,很稳,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她说“出来了。”
啼哭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产房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护士把孩子抱起来,是个女孩,六斤二两,哭声很响亮,响亮到整个走廊都能听到。
阿檀后来说,她在走廊尽头听到那声哭,手里的针突然就不烫了。
孩子被放到我胸口的那一刻,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眉心。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额头,没有针眼,没有印记,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又猛地提起来。
我抬起头,在产房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可我又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
奶奶不在。那个洞里的女人也不在。
护士把孩子抱去量体重、印脚印的时候,我注意到孩子的右手紧紧攥着,怎么都掰不开。
护士笑了,说新生儿都这样,这是抓握反射,过几天就好了。
我没有笑。
因为我看得清她手心里攥着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很小,比米粒还小,嵌在她掌心的纹路里,像一颗痣。
可那不是痣,那是泥土,是那老坟里的泥土。
她把那块泥土,从洞里带出来了。
阿檀是下午才被允许进病房的。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