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把湿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抖,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确认我还在这里。
阿檀从床尾站起来,把那面镜子上沾的灰擦了擦,收进口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
她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闷“她走了。”
我哭着点头。
“我说的不是那个东西,”阿檀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是你奶奶。”
“我知道。”我说。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针,举到眼前看了看。
晨光落在针尖上,折射出一颗小小的、金色的光点。
“你奶奶让我告诉你,”她说,“她会在那天等着。”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阿檀把银针收好,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那颗小虎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让我带句话,”阿檀说,“让你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阿檀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麻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热闹得不像真的。
我妈去厨房煮粥,我爸去阳台收衣服,一切都很日常,日常到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我的枕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我伸手摸过去,指尖碰到一个凉凉的、光滑的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摊在掌心——是一块玉佩,很小,成色也不好,碎了一个角,被土沁得黑。
可上面刻着的字还看得清
“吾儿安康。”
那是她的。是洞里那个女人的。
我捧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它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想象着很多年前,一个女人被绑着手脚、堵着嘴,被人推进一个洞里。
泥土一铲一铲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怀里那块给未出生孩子准备的玉佩上。
她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曾在黑暗中,听到过一个声音说“别怕,我在”?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暴风雨后缓慢退去的潮水。
阿檀隔三差五会来,有时候带着那面圆镜,有时候不带。
她跟我妈学会了煲汤,跟我爸学会了修水管,跟我学会了打毛衣。
她的目标是在我女儿出生前织好一双袜子,可到生的时候也只织好了一只。
预产期越来越近。
我没有再梦到过奶奶,也没有再感觉到那个东西。
肚子里的孩子很健康,每次产检医生都说一切正常,只是孩子的头围偏小,但又在正常范围内,医生说不必担心。
我妈还是会在睡前把我的房门关好。
我每次看到她做这个动作,都会想起同事宿舍那晚,想起那扇莫名其妙打开的门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可现在再想起来,那些恐惧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我四十周整的那天凌晨,羊水破了,时辰到了。
我爸开车,我妈坐副驾驶,阿檀坐在后座陪着我。
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我知道她握着那根银针。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我疼得厉害,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