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睡。
我妈把次卧的床单换了,让我睡她旁边,像小时候一样。
她关了灯,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那只手很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做饭留下的。
可我睡不着。
眼睛闭上的时候,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若隐若现,像一根蛛丝黏在后脖颈上,怎么都拂不掉。
我妈以为我睡着了,轻轻把手抽回去,翻了个身。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楼上住户走路的声音,听见自己肚子里孩子的心跳声。
产检的时候医生让我听过,就像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的,快而有力。
我摸着肚子,心里默默地说不管那是什么,我不会让它靠近你。
第二天一早,我妈拉上我去找了一个人。
那是个很远的地方,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半小时的山路,才到那个村子。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群晒太阳的老人。我妈挨个打听,最后在一个巷子尽头找到了一间低矮的平房。
门没关,里面光线很暗。
一个老太太坐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一尊我看不清的神像,香火缭绕,熏得人眼睛酸。
我妈把我往前推了推,声音恭恭敬敬的“婆婆,我家丫头遇到点事。”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肚子,忽然笑了。
“怀的是个丫头。”她说。
我和我妈都愣了一下。我做过B,医生没说性别,但我偷偷找人看过,确实是女孩。
“坐吧。”老太太指了指面前的蒲团。
我撑着膝盖慢慢坐下来,肚子大了起来,蹲下已经有些吃力。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忽然伸出手,按住了我的肚子。那只手干枯冰凉,像一片枯叶落在我的肚皮上。
“跟了多久了?”她问。
我以为她在问我妈,可是我妈还没开口,她又自己回答了“二十三年了。”
我一怔。
我今年二十三岁。
老太太把手收回去,低下头,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低又快,像是某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有时候又像是在跟谁吵架,语气忽然变得很严厉,忽然又像是在哀求。
我坐在那里,后背一阵一阵地凉。
我清楚地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正在剧烈地动。她蜷缩着往后躲,像是在避开那只手的触碰。
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看着我。
“它不让我碰。”她说,“它护着这个孩子。”
“它?它是什么?”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香火在她身后明明灭灭,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们家祖上,”她慢慢地说,“欠过一条命。”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东西,是来讨债的。跟了你二十三年,一直在等。”
她看着我隆起的腹部,声音沉下去,“它等的不是你,是这个孩子。它要投胎,必须借你的肚子。”
“投胎?”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那东西要投胎成我的外孙女?”
老太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我的肚子,看着我肚皮下面那个正在不安分地动着的小生命,叹了一口气。
“它想要这个身体太久了。可它进不去。”
“为什么?”我问。
老太太又沉默了。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要把我的魂魄都看穿。
“因为,”她慢慢地说,“你的孩子还没有临盆,没到它进去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