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我站在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现门没有锁。不是忘了锁——是被人从里面打开过。
我推开门,玄关的灯我习惯开着,此刻果然亮着。
但这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餐桌上的花瓶换了一个位置,原本对着南边的瓶身现在微微偏西。冰箱上用磁铁贴着的便签纸少了一张,厨房水槽里有一只用了没有洗的杯子,杯壁上留着早已干透的水渍。
所有这些细节都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知道。
有人来过。
不,不是有人。
他来过。
客厅的灯没有开,但卧室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握着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门把手转动的时候出轻微的咔嗒声,门开了。
卧室里的灯是开的。床头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柔软而安宁。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穿着我的睡衣。深蓝色的,纯棉的,洗过很多次已经变得很软很薄的那件。他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睡觉的姿势,而是端端正正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具被仔细摆放好的身体。
他的脸侧向门口这一边。
脸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
眼镜后面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看着我,安静地,耐心地,像在过去无数个夜晚里,他在这间空无一人的卧室里睁着眼睛等待。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出来,但我看懂了他说的话。
他说的是——你终于回来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他就那样躺着。穿着我的睡衣,躺在我床上,睁着眼睛看我。台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晰——其实那张脸并不恐怖,如果不是因为那种白得不正常的肤色,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倒映出台灯的光,他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有些寡言的年轻男人。
我的第一反应是跑。
但我的腿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不能动——不是恐惧,恐惧我已经尝够了,是另一种更奇怪的感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双没有光的眼睛里伸出来,缠住了我的脚踝。
他动了。
很慢。先是手指,交叠在腹部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在完成一个被按了慢放的指令。然后他的上半身从床上撑起来,那个动作算不上流畅,关节之间似乎有些滞涩,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他坐在床边,面对着我。
“你害怕。”他说。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也轻得多。不是什么低沉的、阴森的嗓音,反而有些沙哑,像一个人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声带已经不太习惯振动的频率。
我没有回答。我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走廊对面的墙壁。
他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我看出来了——他在看我身后的走廊,在确认没有别的东西。
“就我自己。”他说,好像是在安慰我。
这个认知让我更加恐惧——不是因为他是不是唯一,而是他在试图安慰我。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在试图安抚一个活人的情绪,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面倒置的镜子,把所有正常的逻辑都翻转了过来。
“你是谁。”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一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我的睡衣,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穿着不合身的东西。
他伸手扯了扯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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