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确定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害怕了。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洗手台的角落,大理石台面上有一团深色的影子。
是一张照片。
和我在衣帽间里烧掉的那张一模一样。
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光线,一样的我站在镜子前举着手机。一样的他站在我身后,半臂的距离,戴眼镜,皮肤苍白。
但这一次,他的表情又变了。
他歪着头,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镜片的反光让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但嘴角那道弧度清晰得令人指——那不是微笑,也不是狰狞。
那是一种等待终于结束的表情。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墨水是黑色的,字迹工整到几乎像是印刷体。
“带我去见他。”
我没有带那张照片走。
它被我留在了洗手台上,正面朝下,那行字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我转身出了洗手间,脚步很快,走廊里的黑暗从四面挤过来,鞋跟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乱。穿过大厅的时候我不敢回头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外面的光一下子砸在脸上,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车门拉开的时候我才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动引擎,挂挡,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郊外显得格外刺耳。后视镜里那栋深灰色的矮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路边的树彻底挡住了。
我没有开回家。
车子在国道上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我找了一个加油站停下来。洗手间很亮,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处遁形,墙上的瓷砖是廉价的天蓝色,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脸很白,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嘴唇干得起皮。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被吓坏了的年轻女人。
我回到车上,点开了手机相册。
那张照片明明没有被存进手机里,但它出现了。就在最新一张照片的位置,缩略图小得看不清细节,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盯着那个小方块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更蠢的事——我点开了它。
画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手机的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熄屏那种闪,是像旧电视信号不稳时那种抖动,画面上下跳动了一两秒,然后定格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上。
不是洗手间了。
是一间卧室。
房间不大,窗帘拉得很严实,透进来的光不多,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暗调里。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手机,屏幕朝下扣着。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挂着的衣服隐约能看出颜色和款式。
那是我的卧室。我自己的卧室,不是他家的。
我和他在一起之后,原来的房子没有退租,偶尔回去拿东西,但已经很久没有在那里过夜了。此刻照片里的那间卧室看起来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连床头柜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都没有动过位置。
但有人在里面。
照片的边缘,画面的最左侧,有一扇半开的门。门通往走廊,走廊很暗,暗到几乎看不清楚,但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门框处。
那个轮廓没有进来。就站在门边,微微侧着身子,像在等我注意到他。
我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引擎熄着,车窗关着,加油站里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挡风玻璃又离开。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同时转,但没有一个能停下来让我想清楚。
最后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到了他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
我没有打给他。
我翻到了另一个号码——我妈妈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的欢喜,问我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我是不是又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我说对。
我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说她今天炖了排骨汤,说我爸又把遥控器弄丢了找了半个小时,说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问我要不要养一只。那些琐碎的、温暖的、带着油烟味的话语从听筒里流出来,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暂时把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
挂了电话之后,我动了车。
导航设在我自己那间公寓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