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的眼圈红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张忆娘被辞退那天,他正好在门口。张忆娘走出瑞蚨祥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人心难料”。她那时的眼神,李伯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是伤心,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辜负之后的、透进骨子里的伤心。
李伯当天就又去找了赵半仙,把打听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半仙听完,长叹了一口气。
“李伯,这事我大概明白了。”赵半仙说,“你回去之后,今晚再听一听。如果井里还有哭声,你就对着井口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忆娘,你的委屈我知道了。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托个梦给我,我替你去办。’”
李伯犹豫了“这……能行吗?”
赵半仙说“你只管说。记住,说完就走,别回头。”
七、托梦
当天夜里,李伯又坐在门口等着。
到了后半夜,井里的哭声果然又响了起来。这回比前一天晚上更清楚,更凄切,像是一个年轻女子在诉说什么,但声音瓮瓮的,听不清字句。
李伯壮着胆子走到井台边上,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哭声从底下传上来,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扑到他的脸上。
他照着赵半仙教的,对着井口说“忆娘,你的委屈我知道了。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托个梦给我,我替你去办。”
话音刚落,哭声戛然而止。
井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月亮照在井台上,那口黑沉沉的井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李伯转身就走,没敢回头。
那天晚上,李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瑞蚨祥的后院里,月光满地,石榴树的影子一动不动。井台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散着,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绣鞋,正在一针一针地绣。
李伯认出了她——是张忆娘。
但张忆娘的样子不对。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那种从里头往外渗的红,像有两团火在眼眶里烧。她手里的绣鞋是大红色的,金线鸳鸯,鞋头缀珠——跟他在井台上捡到的那双一模一样。
张忆娘抬起头,看着李伯,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伯,我不是病死的。我是被人害死的。”
李伯在梦里一惊,想说话,但嘴巴像被缝住了,张不开。
张忆娘接着说“害我的人是陈姨娘。她嫌我在县城里碍眼,怕我哪天被陆东家想起来,重新叫回去。她买通了房东,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药——不是毒药,是慢性药,吃上几个月,人就慢慢地虚弱下去,像是得了一场大病,谁也看不出破绽来。”
“我死的时候,一个人躺在那个小屋子里,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的魂魄出了窍,看见房东把我卷在破席子里,扔到了乱葬岗子上。野狗来啃我的骨头,乌鸦来啄我的眼睛——李伯,我死得冤啊。”
张忆娘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清的,是红的,一滴一滴,像血一样,滴在她手里的绣鞋上。
“李伯,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替我报仇。你是好人,我不想连累你。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帮我把这双绣鞋,放到陆东家的枕头底下。他看了这双鞋,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还有,”张忆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怨而决绝,“你告诉陆东家,九月十九——我死的那天,正好是一百天。百日那天晚上,我会来瑞蚨祥,当面跟陈姨娘算这笔账。”
说完,张忆娘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了一缕白烟,消散在月光里。井台上只剩下一双绣鞋,红得刺眼。
李伯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他浑身是汗,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他定了定神,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摸到了一只绣鞋。
大红缎面,金线鸳鸯,鞋头缀珠。
湿的。
八、绣鞋惊魂
李伯在床上坐了半天,才把心绪稳住。他把枕头底下的绣鞋拿出来,跟之前井台上捡到的那双凑在一起——正好是一双。
三只鞋?不对,他之前捡了一只,后来又捡了一双,总共三只。可绣鞋都是一双一双的,怎么会有三只?
他仔细看了看,现其中一只跟另外两只虽然款式相同,但新旧程度不一样——一只要旧一些,绣线有些褪色,珍珠也有些黄;另外两只簇新簇新的,像是刚绣好的。他琢磨了一下,明白了旧的那只,是张忆娘生前在绣坊里做的;新的这两只,是张忆娘的魂魄在井里头绣的。
想到这里,李伯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他不敢耽搁,天一亮就去找陆晟。
陆晟这时候刚起来,在前店的账房里喝茶看账。李伯进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抬,随口问了句“李伯,什么事?”
李伯把门关上,走到陆晟跟前,压低声音说“东家,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陆晟抬起头,看见李伯的脸色——蜡黄蜡黄的,眼圈黑,嘴唇白,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的样子。他皱了皱眉“你怎么了?病了?”
李伯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三只绣鞋,放在账桌上。
陆晟看了一眼,没认出来“这是什么?”
“东家,你仔细看看。”
陆晟拿起一只绣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脸色变了。他认出了这绣工——鸳鸯的眼睛,用的是“点晴针法”,只绣两针,但一针深一针浅,眼珠就有了神采,像是在水面上映着光。这种针法,整个盐渎县只有一个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