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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3章 一双绣花鞋(第2页)

瑞蚨祥绸缎庄的伙计陈四,半夜起来上茅房。瑞蚨祥的后院有个小院子,东边是陆晟和陈姨娘的卧房,西边是两间厢房,一间堆货,一间住着陈四和一个看门的老头儿李伯。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台边上种了一棵石榴树,这时候石榴已经摘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陈四从厢房出来,月亮地白花花的,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迷迷糊糊地往院子角落的茅房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低头一看——

是一只绣鞋。

女人的绣鞋。大红缎面,绣着金线的鸳鸯,鞋头上缀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这绣鞋做得极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陈四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心里头嘀咕这院子就住着陆东家、陈姨娘和他、李伯四个人,陈姨娘的鞋子他见过,都是时兴的皮鞋和高跟绊带鞋,哪有这种老式的绣花鞋?这鞋子是从哪儿来的?

他抬头往四周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他也没多想,把绣鞋往井台上一放,上了茅房就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陈四起来打水洗脸,现井台上的绣鞋不见了。他问李伯“李伯,你看见井台上那只绣鞋了吗?”

李伯摇头“什么绣鞋?我没看见。”

陈四觉得奇怪,但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被野猫叼走了。

可到了第二天夜里,同样的事又生了。

这回是李伯起夜。李伯年纪大了,觉轻,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轻轻地走路。他披了件衣裳推门出来,月亮地还是白花花的,院子里空无一人。他走到井台边上,低头一看——

井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绣鞋。

大红缎面,金线鸳鸯,鞋头缀珠。两只鞋并排放着,鞋尖朝东,鞋跟朝西,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有人特意放好的。

李伯吓了一跳。他在瑞蚨祥看了十几年门,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他壮着胆子把绣鞋拿起来看了看,跟昨晚陈四说的一模一样——不,比陈四说的还蹊跷这双鞋是湿的。

鞋底湿漉漉的,鞋面上也沾着水珠子,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李伯猛地想起一件事——这口井,三年前死过人。

不是别人,就是陆晟亡妻王氏身边的一个丫鬟,叫春兰的。春兰在王氏死后被陈姨娘打到厨房做粗活,后来不知怎的,有一天下半夜跳了井。等早上被人现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陈姨娘说春兰是“想不开,自己寻了短见”,草草地给了一口薄棺材,埋到了城外乱葬岗子上。

李伯当时就觉得这事不对。春兰那丫头他熟,活泼开朗的性子,天塌下来都不带皱眉的,怎么会突然想不开跳井?可这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陈姨娘掌了家,谁敢多嘴?

现在,这双湿淋淋的绣鞋,忽然出现在井台上,李伯的后脊梁骨一阵阵凉。

他把绣鞋拿回屋里,用包袱皮包好,塞到了床底下。第二天一早,他没跟陈四说,也没跟陆晟说,自个儿跑到城隍庙旁边找了个算命先生,姓赵,人称赵半仙。

赵半仙在盐渎县城也算小有名气,摆了个卦摊子,给人算命、看相、驱邪、镇宅,什么都干。李伯把绣鞋的事一说,赵半仙掐着指头算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伯,”赵半仙压低声音说,“这事不简单。你回去之后,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那双鞋你留着,别扔。今天晚上,你注意听着,看看井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李伯问“什么动静?”

赵半仙犹豫了一下,说“有没有人……在井里头哭。”

李伯的脸刷地白了。

六、井中哭声

当天夜里,李伯没有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耳朵竖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子里的水井。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得井台上一片银白。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手在招什么东西。

前半夜什么事都没有。到了后半夜,大约是三更天,李伯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正要撑不住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井里传出来的。

呜呜咽咽的,像是一个女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是在忍着,又实在忍不住。哭声在井壁之间回荡,瓮声瓮气的,听不出是从多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李伯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怪事不少,但从来没听过井里头有人哭。他死死地攥着椅子的扶手,大气都不敢出。

哭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慢慢地小了,小了,最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叹息声,消散在夜风里。

李伯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他就跑到城隍庙去找赵半仙。

赵半仙听了李伯的叙述,沉吟半晌,说“李伯,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井里头,恐怕不止一个。”

李伯哆嗦了一下“不止一个?除了春兰还有谁?”

赵半仙摆摆手“这个我还说不准。但你回去之后,帮我打听一件事——三年前,瑞蚨祥有没有一个叫张忆娘的绣娘?”

李伯一愣“张忆娘?有啊,那姑娘绣活做得好,后来被陈姨娘撵走了。怎么,她跟这事有关系?”

赵半仙没回答,只叮嘱李伯“你打听清楚了再来找我。”

李伯回去之后,找了个由头跟陈四打听张忆娘的事。陈四在瑞蚨祥做了五六年伙计,对张忆娘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告诉李伯,张忆娘被辞退后回了张家庄,后来爹娘都死了,她一个人在庄上过活。再后来听说她又进了城,在城隍庙那边租了间小屋子,靠缝补和卖绣活为生。

“那她现在人呢?”李伯问。

陈四想了想,说“这我倒不清楚了。好像有半年多没见着她了。前阵子我听人说,她……好像也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

陈四压低声音“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张忆娘前几个月得了一场病,没人管没人问,一个人死在那间小屋子里。还是房东去收租的时候才现,人都硬了。房东也没钱给她办丧事,就用一张破席子卷了,扔到城外乱葬岗子上去了。”

李伯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张忆娘——那个在绣坊里安安静静做活的姑娘,那个给王氏端汤喂药、比亲姐妹还尽心的姑娘——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一张破席子卷了,扔到乱葬岗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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