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这么做的原因不难猜,秦王要权,他分封西蜀几座重要城池,有一定的兵权,但若是在自己封地有朝廷的眼线势力,他断然不允许。当时为了排除异己,瓦解梁州军,秦王在背地里做过不少手脚,包括私传朝廷军令,拆散梁州军分到西蜀其他城池,把这一兵权瓦解分割,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梁州军没有人传信给朝廷吗?”应浮昇问。
吴老摇头:“试过了殿下,但是没有后续……梁州军的事没有传到朝廷。”
是暗党,十几年前恰逢北境纷纷争再起,后来皇帝外出征战,朝中的事务交由了徐党。而那时候,暗党已经渗入徐家,在北境纷乱之际想要压住西蜀的消息,简直是轻而易举。如果朝廷没有处理,那落在西蜀梁州军那些老将的眼中,就是默许。
是朝廷下令分兵卸权,也是朝廷默许了西蜀州府干这些事。
怪不得当时祭天大典前后,传出收兵权消息时,秦王第一个告假不出。
秦王那时候疑心了,疑心皇帝察觉他暗藏兵权的事。这次西蜀之乱有这么多州府暗中倒戈,秦王这些年在西蜀的经营可不小。如果真如吴老这么说,那梁州城暴乱的事情恐怕就不止是一旱灾那么简单。
“您与我提起梁州,恐怕不是要与我怀念这些旧事,”应浮昇看向他:“您与我有救命之恩,有事直言便可。”
“我曾是梁州军麾下的一名军医。”吴老难以开口,叛乱难消,但事至如今他还想到的是梁州军那些老兵老将,“这次梁州叛乱,梁州城有当年那些兵将亲眷,他们曾对大渊忠心耿耿,草民想替他们求个恩典。”
攸州战场如今传来捷报,若陆家军顺利,那必然会直取梁州。
那到时候这些梁州叛党全是逆贼,是杀头大罪。可这些明明是西蜀州府与秦王的作为,那些梁州军不过是被利用,他不想这些昔日的同僚成为权力纷争下的牺牲品。
“若他们贼心不死执意要叛,那该杀。”吴老说到这情绪有点沉重,他顿然跪在应浮昇面前,给他磕了几个响头:“可若是他们是无辜被利用,草民想让殿下看在他们曾为大渊打天下的份上救他们一命。”
他亲眼见到应浮昇如何救下江南的百姓,但西蜀还在纷乱当中,几个州府被秦王渗权,百姓饱受苦难,当年打天下的将士更不得结果……若是可以,该救这些人。
应浮昇沉默稍许,主动上前扶住他:“您的腿,也是西蜀州府所为吗?”
吴老身僵了半瞬,最后轻声道:“早年给权贵看病,犯了大忌而已。”
“何等权贵会苛待您?”应浮昇看着他,扶着他站稳:“是被追杀吗?”
吴老的医术,堪比太医。
若在军中,这样的医术在军中必然受人敬仰,哪怕是秦王,对他也得以礼相待。可他却落得一残疾且逃命的结果,连西蜀都不敢回去,只敢待在江陵一小小的药坊内。
“殿下,都是往事了……”吴老苦笑两声,“当年给权贵看病,得罪了秦王府,西蜀再无容我之地,才一路逃难到江陵。”
应浮昇没有多问,让人护送吴老下去休息。
叶玄七走进来时,就见到应浮昇神色不对。他立刻警惕起来,少将军离京前特意交代过他要关注太子殿下的情绪,他正欲回头把吴老再请回来,应浮昇抬头忽然看向他,“不用去找他,吴老心里有事。”
吴老所说的梁州城的事应该是真的,包括那些被卸权苛待的老兵……但在应浮昇问到他的腿时,他隐喻不提,说明他的腿与身上烧伤的痕迹不全是西蜀州府的原因。得罪权贵被追杀,不回梁州而是跑江陵,恐怕是怕把祸事带回梁州。
“需要属下去问吗?”叶玄七问。
应浮昇摇头,反而问:“当年西蜀梁州军,你知道多少?”
叶玄七为戚家轻衣卫,年纪尚轻却能成为戚寒舟麾下这一支轻衣卫的首领,他对戚家军的事了解很深。按道理戚家军内幕一事不该过多透露,但是太子殿下在少将军那有特权,危急关头,有些事可以说:“戚家与梁州军在当年确实有过来往,虽然戚家有率军之权,但在那时梁州军另有领军人。”
应浮昇问:“谁?”
叶玄七仔细思索,“当今平南王。”
平南王当年掌管南境,先帝极为器重他,彼时西蜀也在南境范围内,梁州军归他麾下。但那是当年了,现在南境的兵权四分五裂,他接着往下说:“平南王病重后,平南王府其实懈怠了很多,正因为如此,当年陛下才会特调陈老将军去江南,接任江南驻军之位。”
听到平南王时,应浮昇目光微动,他执沙棋的手停在了半空。
曾经与戚寒舟说过的话浮现在他耳边,也包括两人曾谈过的幕后暗党真正幕后人的可疑人选。当时他们就确定秦王不太可能是幕后人,也曾将平南王列为其中之一,但是平南王随先帝征战,又坐镇南境多年,哪怕现在病中不起,也是南境第一个想交权给皇帝的人。
平南王没理由,若他想反,当年大渊就不可能建朝,何需筹谋至今。
可是,当时他与戚寒舟谈时没有梁州军这一暗幕。
“南境驻军的兵权在谁手里?!”应浮昇问。
叶玄七迟疑:“江南驻军全在陈老将军手中,但平南王手中保留西蜀驻军的兵权。”毕竟平南王是开国功臣之一,除非皇帝全境收权,不然不会动平南王的功勋。
那次昏迷前迷乱的记忆像是再次涌了上来,应浮昇指尖陷入掌心,总感觉有些关窍他快要看清楚了。秦王锦王、南境兵权、平南王分权、梁州军……陈老将军确定过平南王确确切切病中在床……
“殿下?!”叶玄七上前扶住他。
应浮昇摆手站立,他继续看着这庞大的南境的地图,最后落眼在平南王的封地上。平南王的封地不大,恰巧在南境中间偏西蜀的方向,毕竟是异姓王,朝中给他的兵权与封地比侯爵高,但压不过秦王与锦王。
以现在平南王府的能力,恐怕连两万陆家军都不如。
也正因为如此,很容易就让人放松对平南王府的警惕。平南王年纪大了,眼看就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他的病重是在意料之中,可若这些并不是意料之中呢?
“有人故意栽赃吴老,派人追杀他。”应浮昇道。
叶玄七愕然:“什么意思?”
“吴老与梁州军的关系不一般,你觉得是真得罪权贵,还是有人特意算计要杀他?”应浮昇反问叶玄七。
叶玄七稍顿,险些没跟上太子殿下的思路,“您的意思是有人早就盯上吴老了。”
“是有人早就盯上梁州军了。”
吴老最擅长的是养生之道,虽然他的医术在其他方面不如陈序秋,但他擅长调理这一点对于许多达官贵人而言极其重要。若吴老曾经是梁州军,那必然也是平南王麾下,平南王的亲信也明白,这样的人一旦到平南王身边,平南王是真病还是假病根本骗不过他。
“所以不能让吴老去往平南王府……只能提前对他下手,让他彻底消失。”应浮昇沉思着,来京后吴老很少出现在人前,他脸烧伤,身体不利于行,至今也无人知道他真名是什么,那大概率现今追杀他的人还没意识到他还活着。
还来得及!
应浮昇细思极恐,脑海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还有时间来得及布局。
“传胡不遇跟沈长存,还有叫上孟晋源!”应浮昇回头,立刻吩咐叶玄七:“通知沈长存,我需要兵部所有关于平南王的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