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冥冥之中,在京城,还是在江南,他分辨不清了。
“戚家忠于皇权,不得有私。”
应浮昇忽然间心跳有些快。
他抵在戚寒舟颈侧,像是越过千山万水,眼前的重影逐渐退去,那种虚幻的感觉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对方胸腔里一下接一下的跳动声。那瞬间,应浮昇分不明白了,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戚寒舟的。
最后他听到拥着他的人轻声道——
“但我有私心。”
第124章
私心……?
“什么私心?”应浮昇快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像是秉着本能去问。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戚寒舟带着,满是剑茧的掌心温暖有力,驱散了身体里的阴寒。他的手一点点往上,最后被压在戚寒舟的胸口上,强壮有力的心跳与耳边的鼓动声应和在一起。
像是在告诉他私心是什么。
“是关心?”
“不止是关心。”
“今日在御前无需为戚家考虑,从存有私心开始,你就在这个位置上。”戚寒舟迫切地想要让应浮昇明白什么,“随我来京的叶玄九、后召来的玄七,都是我的亲卫。”
那枚暗哨是戚家驱使亲卫的兵哨,在戚家军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若在战时足以临时让戚家军听令。那只是在戚家层面,在戚寒舟这边,那枚暗哨能调动的是他在京甚至在大渊能动所有亲卫。
戚寒舟再一次问:“你明白吗?”
几乎是身家性命甚至是戚寒舟这个人,都交到了应浮昇的手中。
戚寒舟拥抱着他,明明是逾矩之举,怀中人却没有推开他的迹象。应浮昇不似睡梦中那般意识不清,而是真真切切地拥在怀里,离得近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仿佛在这一刻,两人之间没有身份之别,简简单单地剩下彼此。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戚寒舟却觉得整个心腔都被填满了。
他不知道眼前人明不明白。可戚寒舟在御前,在此刻,已经受不了这个人身上若即若离的感觉,也看不得这个人兀自考量,置自己性命于不顾。
“殿下,你想推开我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不想推开。
他眷恋这样的温暖。
应浮昇与戚寒舟有过很多次身体接触,行走不便时,生病时,共患难时……他跟这个人在一起很长时间,久到从幼年时期一步步走到今日,若要再算起,那便是两世。
他没糊涂到连私心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当这句话的从戚寒舟口中说出来时,他最先感觉到的竟然不是荒谬,而是高兴。
他曾兀自将两人的关系定义为合盟,认为互惠往来是对彼此公平的表现,可他今日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其实早就失衡了。这种雀跃的感觉,一点点随着掌心下有力的跳动,传达到他这边来,竟然有些心悦不止。
“戚寒舟。”应浮昇意识到。
随后他听到身边人克制的、压抑的、似乎是思考甚久的回答,那曾像是无数次梦魇回笼间的无声的叹息,如今像是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微风。
他听到戚寒舟回答——
“我倾慕你。”
是执子手、同白首的倾慕。
戚寒舟的声音越过梦魇间的那久聚不散的雾气,应浮昇抬头看他,撞进对方的眼睛里,两人相视无言,却知道这所谓私心,所谓倾慕意味着什么。两人之间有着不可跨越的身份横沟,却在戚寒舟说出这话时迎刃而解。
应浮昇两世,头一次在其他人那听到这样的话,第一次被人这么拥抱着,然后有人告诉他是倾慕。
他想我是疯了吗?还是幻听?
应浮昇浑噩间先是看自己手,他的手被戚寒舟紧紧握着,眼前此景非意识不清的错觉。不尽的暖意随着对方的手传过来,像是在前世无数个浑噩不知的深夜里,在今生每次接触分别,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
戚寒舟稍稍拥紧了他,陡然拉近,让应浮昇的思绪拉回。
原来没有,应浮昇意识到自己是清醒的。
马车静立着,窗外的冷风没有吹进来。
狭小的空间里,静到只剩下彼此那份雀跃,撬开少年人心里压不住的情愫,不知不觉间爱意满盈。
应浮昇能感受到戚寒舟怀抱的特殊,不是以往的生死之间,也不是浑噩病痛当中,隔着衣物缓缓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灼热得他都要呼吸不过来,像是雀跃的情绪,又是另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但更直观的,就好像忽然之间有人告诉他。
那把他一直很想要的刀,现在真真切切地握在掌心里。
他拥有了。
应浮昇看着对方的眼睛,其实他无数次看过戚寒舟的眼睛,但今日是第一次发现那双眼睛里独独映照着他的身影,戚寒舟半垂着眼,再靠近一些,就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灼热。
戚寒舟松开他的手,应浮昇却没有推开他。
两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应浮昇半身都靠在他身上,没有挣扎与远离的气力,不排斥他的靠近,也没有抵触他方才所说所讲。
车厢内陷入无言,安静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久到不知何时,戚寒舟才听到怀间传来的声音:“我困了。”
“睡吧。”戚寒舟轻声道。
身边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戚寒舟等不到回答,垂眼时发现怀中人已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昏睡多日,又在兵荒马乱间醒来,应浮昇心绪早就紧绷许久,只是那根弦松开时,身体的疲惫压过了雀跃的心绪,依偎在温暖的臂弯当中他竟然就这么沉沉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