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京中,要变天了。
戚寒舟到酒楼时,应浮昇刚拔完毒,躺在摇椅中,身上盖着暖和的狐裘,窝在雅间里开阁窗,听楼下请来的乐师唱小曲,旁边是翁严清与他说着朝堂中的事。
应浮昇听到工部大清洗卸去数名官员的事,其中有几位的名字耳熟能详,是前世新皇身边的得力干将,而这次徐家几乎要卸下一层皮。
“保住了周秉均吗?”应浮昇轻声道。
徐家是明智的,抛掉其余棋子,保住了一颗大棋,那工部就还有可能在徐家手里。
“河水坡呢?”应浮昇问。
“大皇子反应很快,揪着河水坡的事说。”翁严清说道。
河水坡涉及到工匠与村落百姓的命,这些人成为党争下的亡魂。这宗案,工部压不下去,户部会拉出来反复鞭打,对大皇子而言只是借机踩死太子的手段。
应浮昇垂目,“你可以推一手,你们现在上面有胡不遇顶着。”
翁严清一愣,他没想到应浮昇注意到他情绪,所有人都想着踩死太子,可他想的是在这些案件中无辜的百姓,这是真相大白的机会,他衷心道:“谢殿下。”
谢他作甚?应浮昇皱眉。
这时,雅间的门打开了。
应浮昇这才注意到戚寒舟来了。他不施针后,耳目没先前清明,连听脚步声都要慢一遭,他想着要不要回头瞒着陈序秋备几个针包,就见戚寒舟走到跟前来。
戚指挥使似乎刚刚下朝,穿着蟒服,不比平日夜间见面时松散,站在面前时有种隐隐不去的气场。乍一看时,与前世那位掌握暗权的锦衣卫指挥使的身影重合了。
应浮昇回神,开口就道:“恭喜少将军,军饷案重启了。”
戚寒舟没说话。
怎么?又不高兴了?
应浮昇诧异,余光微微看向不远处的叶玄九。
叶玄九避开目光,随后扯着翁严清往外一走,后面的门就关上了。
门合上,雅间里只剩下阁窗传来咿呀咿呀的小曲。
“少将军听曲吗?”应浮昇不由坐直。
可刚刚坐直,冷风就顺着裘衣缝隙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戚寒舟见到这一幕,转身将那阁窗给关上了,内室里灼灼烧着碳炉,对于他这种习武之人而言,这屋里着实是闷,而应浮昇习以为常,离不开这些东西。
这么一个人,放在北境熬不过三日,严寒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矜贵脆弱,无论是毒还是这具病弱之躯,从未夺去他身上的韧性。
唯独他这人,戚寒舟从不觉得他弱。
“那喝点茶?”应浮昇看他。
摇椅旁边,摆着茶跟一盘乱棋,还有一个空了的药碗。
戚寒舟见状只好喝了口茶。
应浮昇忽然笑了:“少将军第一次喝我的茶。”
那笑容简单,让戚寒舟想到那日生辰时他在街上见卖艺人表演,似乎也是这副神情,他看向茶碗,“没什么喝不得。”
“那要拘谨些,朝中人未必知道我找了将军当靠山。”应浮昇玩笑道。
用的是靠山二字,戚寒舟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应浮昇已经靠过来,他裹着狐裘偏身,侧躺着与他说话,身上几乎没有皇子的架子,与在外端着的姿态相比,他如今的姿态带着几分慵懒,“毕竟东宫一个人也没放出去。”
指的是戚寒舟搜东宫的账目。
太子会慌乱到那个地步,戚寒舟查东宫有一大部分原因。
“那找到眼睛了吗?”应浮昇又问。
东宫搜账目时,锦衣卫第一步是封锁,其他人未必会注意到细小的动作,但戚寒舟看得到,在他与叶玄九入东宫时,藏在东宫中的眼睛只要有一点动作,便全入了锦衣卫的眼睛。
应浮昇知道,所以在那夜就提东宫。
“有几人。”戚寒舟道:“锦衣卫已经盯上了。”
“你从始至终,目的就不只是徐家。”
应浮昇抬眼看来。
戚寒舟想摸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胡不遇以一己之力将兵部旧案与工部扯到一起,可这其间环环相扣,从那天河水坡案爆发开始,恐怕就早在这人棋盘上了。
幕后人躲在东宫与徐家身后,此人的布局能渗透到东宫,必然也会渗透到其余地方。霜月一死废掉幕后人在后宫的布局后,幕后人彻底隐藏起来,数月未有踪迹。
他不动,应浮昇就要逼此人动。
借由河水坡案,通过徐家,应浮昇从不是只想要揭发徐家背地里的阴私,而是经由此事去查暗地里更多的东西,不止是东宫的账,还有当初不明不白盖棺定论的军饷案,将这一切摆到明面,变得名正言顺。
通过这些,去查幕后人借着东宫与徐家的手在大渊内外渗透所有动作,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戚寒舟眸光稍动,应浮昇缓缓地张开手,一枚黑子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宛若是这盘棋局的后手。
他手一松,棋落入棋篓当中,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