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浮昇正欲站起,有点犹豫,稍稍探头过来,小声问道:“方才陈大人怎么说的,我记不太住。”
陈元礼保持耐心,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皇子们都接连露过面,见到六皇子站起来,站起来时他还微微靠向陈元礼,似乎与他刚说完话。茶楼间不少人看去,有几位官员微微皱眉,六皇子却已经开口:“我可以说吗?”
台上大儒道:“殿下自然可以。”
“皇兄们说得都在理,增税或者节流都是在想办法充盈国库。”六皇子说时稍微有点怯场,停顿一下后才接着道:“说到底就是没钱……那有钱不就好了?”
周围文臣大儒看来,六皇子年幼,言论天真。
如果想要钱就有钱,他们在场这么多人何需讨论这点?
“可钱并非易事。”有位大儒见其天真,耐心引导道:“殿下有何见解?”
应浮昇见周围人都看过来,眸光稍动,用着率真的语气道:“税收重,百姓又没钱,那想要钱只能往有钱的地方节源,去年父皇查军饷到现在,朝中革职了好几位官员……”
此话说完,陈元礼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结果下一瞬就听到六皇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道:“国库既然缺钱,不如直接查贪官污吏,清洗查蛀,查封收钱,可不是更快?”
声音落下,满堂寂静。
“……是这么说吧?”应浮昇说完,微微看向旁边坐着的陈元礼。
陈元礼脸色陡变。
第33章
高处,副官见状一愣:“少将军!”
戚寒舟神色微动,他的手半压着窗扉,缝隙里,茶座间的应浮昇神色自若,面对周围探究视线坦然而立,他的声音不大,周围人却一清二楚。
国子监几位大儒闻其言,其中有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顿然就看向六皇子,六皇子此话虽然天真,可话却十分在理。大皇子与太子殿下说这么多,看似为朝打算,实则都有在为自己谋利益的打算,他们在朝多年,何尝看不出这其中党阀交锋。
可在场谁人敢提,说弊政,在场言税言吏,无人敢提贪。
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将朝间党阀得罪个遍,贪官,哪个派系没人贪过?
这种暗地里清缴的事,头一次被放在众目睽睽之下。
陈元礼完全没想到应浮昇会说出这话来,这与他本意不符,也完全超乎他的意料。
他正欲开口,却见身边的同僚与学子看向他的眼神不一般了。
应浮昇偏头看向陈元礼,陈元礼急忙压低声音提醒:“六殿下!”
陈元礼一开口,四周视线聚集,似乎在等着他继续阔言谈论。
这让陈元礼到嘴边的话骤然止住。
就这片刻疏忽,茶座间一地位颇高的大儒站起,发问:“六殿下此言如何得出?”
应浮昇愣一下,转头见到不远处的老者。他如同与陈元礼对眼神似地看两眼,似是非是说道:“父皇去年在京畿查出不少军饷,因此革职不少官员,可既然查出一批来,那指不定之前还有别的军饷也被贪污了。那么多军饷,就几个贪污的官吏吗?”
四周安静,应浮昇仿佛有了几分底气,大大方方地往下说:“还有去年官员买官闹得沸沸扬扬,全京城都知道。方才集会外,有学子鸣冤,陈大人特意为其解围。我听闻那些学生都是寒门子弟,又有真才实学,平日交往都是朝中清流……干嘛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为何要去买官?而且买官,他们付得起买官钱吗?”
说完,他微微看向陈元礼。
落在所有人的眼里,六殿下说话时,仿佛还在处处问询陈元礼的意见。
若说刚刚的话可能是幻听,那如今六殿下每说一句,就朝陈元礼确认的态度……
陈元礼,整治礼部贪污,赢得民间百姓盛赞,正因为如此让朝中不少中立派敬佩,也走到圣上面前,得圣上赏识,担任春闱考官的重要职责。眼下春闱将近,陈元礼的态度如何,在学生眼里格外重要。
方才在外与那翁姓学子拉扯一事,不少人都看到了。
那翁姓学子求他数日,连官府也不求了,天天在礼部官署那纠缠。
若说刚刚的话可能是幻听,那现在六殿下看似天真回答,其实直接切中要害。方才陈元礼与六皇子在交流,甚至在六皇子起身发言时,还与陈元礼耳语片刻,现在六皇子天真说查贪官,这不就与他先前举动不谋而合吗!
“方才六殿下所言并非我……”陈元礼顾不得这些,正想解释,原先受他鼓动的学生忽然看向他:“老师在国子监讲学时,从不避讳吏治之弊,原来老师有如此真心!”
学子们对陈元礼目露敬佩,更有几个学子当场鞠身行礼。
在这些人眼里,六皇子此番言论是陈元礼在出谋划策。陈元礼脸色僵住,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脸——方才他与这些学生说多少,在六皇子区区两句话中,已然转变成他对吏治弊端的态度。
大皇子眉头紧皱,太子则是看向陈元礼。
人群当中,有几个官员目光微暗。
茶楼一进场,陈元礼就在六皇子身边坐下,席间更是与六皇子侃侃而谈,周围的学生与官员都有目共睹,现如今看来,六皇子这番话恐怕真是他教出来的。
就连太子、大皇子的言论,有心的人都看出是幕僚在后精心策划。
以六皇子的年纪,哪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便只有陈元礼。
官员沉默,大儒迟疑,应浮昇在这情况下接着说道:“这难道不对吗?”
官员们暗自思忖时,学子们却听到应浮昇话中的要点,谁不知道改赋税亦或者节流就是要充盈国库,可绝大多数文臣们的观点都在这两点上,最终的结果这些钱要么从俸禄里缩要么从百姓里收……可百姓的手中能有多少钱,财权还不是掌握在那部分人的手里。
六皇子开头,大儒发问,更有春闱考官陈元礼坐持,学生就坐不住了:“六殿下说查贪官,查此谈何容易。朝中弊端甚多,官吏相护,毫无证据,受苦的还是百姓。”
学子们隐隐有些骚动,国子监官员注意到此态,见太子与大皇子面色不虞,他们必须尽快去告诉其他大人!几个国子监的人刚准备行动,忽然间侧边走出来一人,锦衣卫的腰牌悬于当前时,二人脸色微变,锦衣卫为何在此!
叶玄九拦住通风报信的人,余光看向雅间二楼。
戚寒舟在看应浮昇,眼底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