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浮昇颔首,指尖松开车帘边缘,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倦意与警觉。
荣公公笑意未达眼底,在他身后步舆已经备好,正如他所言那般等候多时。
“与祖母说一声。”应浮昇低声吩咐。
荣公公道:“陛下已遣人去慈宁宫知会太后娘娘了。”
应浮昇指尖微顿,眸色一沉,却只垂睫轻应:“劳烦公公。”
说话时,不经意将身上的披风往车舆深处藏。
颂安立刻明白殿下的意思,这件披风不该出现在皇子的车舆上,“奴去一趟慈宁宫,殿下给太后娘娘带的糕点也一并带去。”
应浮昇点头,随后下车换步舆。
荣公公躬身引路,步舆轻晃入宫门。
应浮昇微微看向这位跟在他父皇身边多年的荣公公,若说锦衣卫后来彻底为戚寒舟所控,成为悬在朝间百官头顶的一把刀。那宫廷中还有一重要人物,便是这位荣公公——他掌着内廷司礼监,执掌印信、通传诏谕,是他父皇洞悉一切动静的耳目。
锦衣卫乃他父皇亲卫,未设立缉事厂,宫中宦官由司礼监管理。
荣公公是自他父皇少年时就跟在他身边的人,备受信任。前世,在他父皇病重驾崩时,守在他父皇身边的似乎就是这位荣公公。若说太后离世对后宫权柄有所影响,导致有眼线潜入乾清宫,安插到他父皇身边。
这位久伴帝驾多年的亲信……脱得开干系吗?
荣公公步履无声,应浮昇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寒意。
前世等新帝宫变时,被幽禁冷宫的应浮昇已经被断耳目,与外界彻底隔绝,不得御前消息。他父皇过世前身边有谁,新皇又如何绕过层层戒备的宫廷发动宫变,这其间越过的不止是宫中禁卫,更有戚寒舟去北境前留在宫中的耳目。
“殿下?”荣公公道。
应浮昇暗道此人目光毒辣,佯装有些苦恼的样子,应道:“荣公公,你可知父皇找我什么事啊?”
荣公公看向他。
“我最近功课不太行。”应浮昇有些忐忑。
荣公公见其苦恼的模样,笑道:“陛下未提前告知,殿下去了便知,不必担忧。”
很快,乾清宫到了。
宫内安静,应浮昇还没进去就注意到地面擦干的茶渍,他脚步微滞,装作没看见地往里走。而他往里走时,皇帝已经微微看过来,见他面露忐忑的模样,轻声道:“宫外玩得尽兴吗?”
应浮昇闻言脸色微白。
皇帝见到他这一举动,不由失笑:“朕还未说你什么,怎就这副脸色?”
“儿臣近几日功课没做好,又出宫耽于享乐。”应浮昇垂着头,事无巨细地回顾着这段时间所作所为,仿若怕自己哪里说不到位被责罚。
皇帝目光沉静地扫过他微颤的肩头:“国子监说的时候,不是说得很好吗?”
应浮昇抬眼,恰撞上皇帝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喉头微动,“那是陈大人的意思,儿臣说得不好。”
“你两位皇兄想着自己的私事,你倒是胆子大,敢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查贪。”皇帝走近他,“那会胆子大,这会在朕面前如何胆怯成这样?”
应浮昇指尖微蜷,垂眸道:“那时……儿臣有私心。国子监那么多学子在议论,儿臣想到父皇布置的课业,赋税政论我不懂,恰逢那会云飞与其他学子谈及吏治,我听了好一会。陈大人不敢细谈,儿臣想着为何区区贪污不敢谈,分明在场那么多大人在,大家集思广益不就可以解决吗?”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集思广益?你倒把国子监当议事堂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可知道陈元礼已自戕于诏狱?”
应浮昇脊背一僵,顿然下跪。
脑中思绪陡转,陈元礼自杀了……?
戚寒舟在马车里没提到这点,那就是今早发生的事。
诏狱非常人能及,进诏狱基本上是进锦衣卫的地盘了,陈元礼舞弊案后待审决,有机会入狱见他的人屈指可数,想要自戕也非易事,谁给他递令自戕?!
沉思间,他指尖骤然掐进掌心,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皇帝见他仓皇的模样,看来初听陈元礼自缢的状况不似作假,“你慌什么?朕没怪你。”
应浮昇佯装神色,不敢抬头:“儿臣以为他是好人。”
陈元礼走到如今地步,其中推手与暗桩皇帝自然一清二楚,其余人都在忙着与陈元礼撇清关系,唯有他这个儿子,还在这时候辩解几句陈元礼曾为好人。他没有再问,几月前这孩子也是这般跪着给他母亲求情,现今看着,比之前多了几分胆魄。
倒是与那群纨绔混迹,口齿伶俐了些许,不乏是件好事。
“陈元礼自戕的事还未传出,国子监近日学子情绪高涨,国子监那边还有些琐事要处理。”皇帝视线掠过面前的孩子,他神色间意味未明,似是随口提起:“想安定情绪,唯有天家。你两位皇兄最近分身乏术,这件事,倒是得交由你合适……”
“儿臣领命。”应浮昇道。
应浮昇答应得快,皇帝眼中掠过一分诧异。
应浮昇应完似有些慌乱,很快他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儿臣能办好。”
他敛去观察之色,犹豫稍许,道:“父皇近日,要多注意休息。”
皇帝眼底微深,看向眼前这孩子,见他毫不犹豫的应下了差事,但应下了之后又担心能力不足而有些恐慌。
他近日确实因为朝中党阀的事休息不佳,这孩子一向怯懦,却在这时候应下这差事,他掩去眸中深意,“起来吧。”
“过来,与为父下两盘棋。”
应浮昇愣住,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