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醒来时,晨礼已经过去约莫半个时辰。山谷里的天光彻底亮了,石壁被晨光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睁开眼,先看见面前尚未熄灭的火堆,火苗虽小,却仍稳稳燃着,灰烬底下透着暗红。她愣了一下:“哈立德,你没休息?”哈立德垂着眼,正用一根枯枝拨弄火堆,闻言也没有看她:“嗯。”玉娘皱眉:“你一夜没睡?”“我不困。”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妥,顿了顿,才又改口:“伤口有些疼,睡不着。”玉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脸色虽仍苍白,却不似昨夜那样冷汗淋漓,这才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她起身,用水囊里的水简单漱了口,又洗了洗手。清晨的山风仍带着凉意,她将昨夜剩下的布条和药包重新收进羊皮鞍袋,随后走到哈立德面前,向他伸出手。“走吧,我带你上去。”哈立德没有立刻动。他抬眼看她,忽然道:“李玹。”玉娘一怔。哈立德望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以后叫我李玹。”玉娘看了他片刻,点头道:“好。”她又向他伸了伸手:“李玹,你要跟我出去么?”李玹看着她,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走吧。”带他上坡比昨日下坡要麻烦些。碎石坡又陡又滑,脚下一踩,细碎石子便簌簌往下滚。李玹肩上的伤虽已经止了血,却仍不能大动,稍一用力,脸色便又白上几分。玉娘不敢催他。她将皮索一端绕在他腰侧,另一端缠在自己腕上,又递给他一根木棍。李玹走在前面,用木棍探路借力;玉娘跟在他身后,另一根木棍横抵在他脚后,替他稳住几处松动的落脚石。几次李玹脚下一滑,玉娘便立刻撑住木棍,咬牙将他的身形抵住。李玹回头看她:“颜娘子,你这样撑着,若我真滑下去,只怕会连你一起带下去。”玉娘额角沁出细汗,没好气道:“那你就小心些。”李玹笑了笑,倒也没有再说话。好在总督府备下的伤药确有奇效。经过一夜,伤口虽仍疼得厉害,却没有再被扯开。李玹也不是寻常养尊处优之人,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慢慢攀上了坡顶。等两人终于回到拴马的枯树旁,玉娘才长长松了口气。马还在,那至少赶回撒马尔罕,应当不成问题。玉娘牵过马,让李玹先上去。李玹伤在肩头,玉娘在旁扶了一把,才帮他坐上马背。她自己随后翻身上马,坐在前面握住缰绳。李玹坐在她身后,因伤口不能受颠,他不得不用右手扶住她腰侧,借她的身形稳住自己。玉娘并未多想,只轻声叮嘱:“你坐稳些,若疼得厉害就说。”李玹垂眼看着落在她腰侧的手,神色有些微妙。“好。”两人沿着谷道往外走。行到山口外一片浅石滩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玉娘抬头望去,只见一队轻骑自尘土中疾驰而来,甲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为首之人一身深色骑装,肩披薄甲,眉眼冷肃,正是曼苏尔。他显然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青影。可那双眼睛在看见玉娘的一瞬,先是骤然一亮,随即目光便落到了她身后。视线定在了李玹扶在她腰侧的那只手上,曼苏尔的眉心立刻紧紧皱了起来。李玹也看见了他。他没有松手,反而随着马身轻晃,指节极自然地又收紧了一分。曼苏尔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怎么回事,不就是骑个马么?至于这么扶着么?抓马鞍不行么?抓衣袖不行么?非要把手放在那里?!他心中那点酸意几乎绷不住,仿佛自己的位置被人抢了一样。可当着轻骑与向导的面,他到底没有立刻发作,只策马到了玉娘身前,先确认她上下无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后他抬手示意旁边一名骑兵上前:“扶哈立德商头下来。”李玹闻言眉梢微微一动。骑兵上前扶他下马。李玹伤势未愈,动作略显迟缓,却仍维持着那副从容模样,仿佛昨日险些死在山谷里的人并不是他。曼苏尔这才翻身下马,走到玉娘马前。他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乌赫提,你昨夜没有回来,我好担心,一晚上都不敢睡。”玉娘听见他声音里的沙哑,心口软了几分。曼苏尔望着她,继续道:“我好害怕你出事,天刚亮便带人出城了,没有用晨食,现在骑马都有些头晕。”玉娘一怔,立刻担心起来:“现在还严重么?”曼苏尔点点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想要和你一起回去。”玉娘心疼极了,纵使知道他有些小心思,却还是连忙说道:“那你上来,我带你回去。”曼苏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色,努力压下弯起的唇角,面上仍尽力维持着疲惫与委屈。旁边的李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原来曼苏尔殿下的身体如今这样虚弱了。”曼苏尔动作一顿,转头看他。李玹靠在骑兵身侧,脸色苍白,面上却仍挂着叫人恼火的笑:“我记得不久前,殿下不还曾连夜在议事厅参议要务,第二日又亲自去城外军营点检军士么?”曼苏尔眯了眯眼。他还没同这个人算账,这个人倒先来挑事了。“哈立德商头也不差。”曼苏尔淡淡道,“河中首屈一指的大商首,竟也能被几个宵小引到山谷里,险些连性命都丢了。”他看了一眼李玹肩上的伤,又看向他苍白的脸,语气愈发嘲讽:“最后还要一个女郎冒险相救,真是叫人意外。”李玹半点不羞愧,反而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是啊。”他看向玉娘,笑意淡淡:“我也没想到,她竟会不顾危险来救我。”曼苏尔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无耻模样气得差点跳脚。“哈立德。”他冷声道,“你伤成这样,赤焰商号近几日怕是难得安稳。我看玉娘往后也不必再去你那里教习乐舞了。”李玹唇边笑意倏地淡了下去,眉宇间惯常的温和褪尽,露出里头的冷静与锐利。他扶着骑兵站直了些,微微靠近曼苏尔,声音很轻却如同细针:“埃米尔,您是以什么身份来说这番话?呼罗珊总督?还是王储殿下?”曼苏尔眸色沉沉,咬牙道:“她是我的赛伊达。”李玹轻轻挑眉:“哦?”他看了一眼玉娘,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十足的挑衅:“那您不如问问她本人的意思。”曼苏尔这才想起玉娘还在身后看着他们。他心头一紧,忐忑地转过身去。玉娘果然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我要去。”曼苏尔连忙点头,玉娘神色这才缓和了些。他再次转头,狠狠瞪了李玹一眼。李玹面不改色,甚至还十分无辜地笑了一下。曼苏尔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都怪哈立德,果然是大商首,真是老奸巨猾,每说一句话都不忘给自己挖坑。他压下心中那点不悦,翻身上了玉娘的马,坐到她身后。他伸手环住玉娘腰身时,动作比方才李玹自然得多,也理直气壮得多。玉娘回头看他:“你实在头晕,就靠着我一些。”曼苏尔低声应了一句,顺势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又眷恋地蹭了蹭:“嗯。”李玹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唇边笑意淡了些。他垂下眼,轻轻拂了拂衣摆上的尘土。曼苏尔回头看他。两人目光一触,皆是微微一笑。那笑浮在脸上,未及眼底,便又各自收了回去。回到王宫后,玉娘很快察觉到,曼苏尔今日少见地有些沉默。他没有质问她,也没有提起山谷里的事。一路上只是将她带回寝殿,吩咐人备水、更衣、送膳,又亲自给她处理了掌心与膝上的擦伤。可越是这样,玉娘心里反倒越有些不安。她想了想,也知道自己昨夜确实鲁莽。若换作是曼苏尔一夜未归、音信全无,她大约也不会比他冷静多少。待两人收拾好躺到榻上,玉娘先一步伸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靠进他怀里。“曼苏尔。”她静静伏在他胸前,低声道,“是我不好,让你这样担心。”曼苏尔沉默地回抱住她,手臂却渐渐收紧。玉娘听着他胸腔里又沉又快的心跳,继续道:“我那时发现了李……哈立德留下的线索,一时救人心切,便擅自追进去了。后来天黑,又不好带着他强行爬上去,所以才在谷底等到天亮。”曼苏尔仍旧不发一语。要说完全不生气,自然是不可能的。可他气的并不只是她去救哈立德。他更气的是,她竟全然不顾己身的安危。是他将她从长安擅自带出来,是他让她来到波斯,来到这片语言不通、处处陌生的土地。若她真在这里出事,哪怕只是受一点无法挽回的伤,他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玉娘等了许久,仍没等到他开口。她抬头看了看他的神色,见他垂着眼,唇线微抿,眼底沉得厉害,心头愈发柔软。于是她撑起上半身,凑过去,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稍稍退开后,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异常温柔:“不生气了,好不好?”曼苏尔眼睫微动。玉娘想了想,又轻声在他耳边补了一句:“我的赛伊德?”两人离得很近。她温热的呼吸就在他面前,带着淡淡香气,一下一下轻轻拂过他的唇与面颊。曼苏尔深深看着她,胸口压了一整夜的沉郁,像是松动了些。他总是无法真正拒绝她。曼苏尔低声唤道:“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