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明月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明月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四条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里屋传来念念翻了个身的声音,乔玉英在哄着念念,探出头看了一眼,见两人神色凝重,又缩回去了。
明月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快,那么利索,像一把在空气中划来划去的刀。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后怕,“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他想控制蒋含烟,让她去告明山强奸,把我哥送进大牢——然后用这件事来要挟我。”
明月虽然知道谭健等人在背后捣鬼,有些愤怒的说。
但明月说“他们”,并未说明是谭健,不过志生也明白,明月企业的快展,挣了钱,已经引起一些人的眼红,在无形中,树立了一批不怀好意的人!当然也可能包括谭健,人都会变的,无论以前是什么关系,在利益面前,一钱不值,最亲密的夫妻,为金钱翻脸而大打出手的多的是!
她转过身看着志生,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眼泪。明月的哭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她的眼泪从来不在人前掉,或者说,她从来不允许自己在脆弱的时候被人看见。她宁可把那些情绪一口一口咽回去,让它们在胃里烧成灰,也不肯让人看到她眼底的水光。
“志生,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要是蒋含烟真的听了他们的话,去告了明山,后果是什么?”
志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明月不是真的在问他——以明月的脑子,她比谁都清楚后果是什么。她只是需要有人把这个后果说出来,让她面对,让她记住,让她吸取教训,让她记住那些在后面捅刀子的人。
“强奸罪,”志生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如果证据确凿,三年起步,最高十年。”
明月闭了一下眼睛。那一瞬间,她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下,所有的凌厉和锋利都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带着淡淡细纹的脸。她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这两年才长出来的。
“我哥那个人,”她睁开眼睛,声音涩涩的,像含了一口没咽下去的苦药,“他本来是个老实人,待人真诚,也不怎么说话,对女人……对女人也没什么花心。可手中才有点权利,就变成了这样,这件事生后,我恨不得找人揍他一顿。但他毕竟是我哥。他要是真的进去了,他的家就完了,明升公司很可能遇到更大的麻烦。”
她没说下去。喉头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连同那股酸涩一起咽了回去。她重新坐下来,椅子坐得稳稳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
“多亏了鑫蕊。”志生说。
明月听到“鑫蕊”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志生正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重新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你跟我讲讲,”她说,语气尽量放平,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到底跟蒋含烟说了什么?用了什么法子?我当初好说歹说,那女人后来是软硬不吃,怎么她一来,三言两语就让人跟她走了?她是不是许了蒋含烟什么大价钱?”
志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微微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让我回避了。”
“回避?”明月一愣,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嗯,”志生说,把当时的情景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她跟蒋含烟单独聊的,让我出去了。她说‘戴总,我们两个女人说话,你能否回避一小会,等我和蒋小姐聊完,我再叫你’。我就出来了,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吧。走廊里冷,我只能在走廊里来回走动,差点没冻感冒。”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轻松了一些,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明月没有笑,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像是在想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她为什么要让你回避?”明月问,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志生想了想,说“也许是她觉得有些话,有男人在场不方便说。我问她怎么说服蒋含烟的,她说用真心去理解她,真诚去对待,给她想要的东西,让她看到自己想走的路。也许她跟蒋含烟聊了很多私事——很可能她也提到了自己的过往,她跟蒋含烟说了她女儿的事,说了她当年一个人带着孩子的事。这些话,当着我的面,她可能说不出来。”
明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托词。志生的眼神坦然,没有什么闪躲,甚至微微耸了耸肩,表示“我真的不知道更多了”。她信了。
但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更浓了。那股滋味像是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说不好那是什么——是嫉妒?她萧明月从来不嫉妒任何人。是不满?人家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有什么资格不满?
那是什么呢?
也许是——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她不会的本事。不是赚钱的本事,不是管人的本事,而是一种让人心甘情愿信任你、跟着你走的本事。她一直以为那种本事叫“忽悠”,叫“画大饼”,叫“花言巧语”。但志生刚才说的一句话,让她不得不重新想这个问题。
志生说的是“鑫蕊身上有一种东西,她往那儿一站,不跟你争,不跟你吵,也不逼你做任何决定。她就是听你说,听完以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
明月不信这个邪。她开公司也快十年了,什么样的谈判对手没见过?油盐不进的、拍桌子骂娘的、哭天抹泪的、笑里藏刀的,她都对付过。她有自己的办法——把利弊算清楚,把底线亮出来,不退让,不纠缠,快刀斩乱麻。
可是蒋含烟这件事,她的办法不灵了。
而简鑫蕊的办法灵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尽管承认的过程像是在咽一片没剥皮的橘子,又酸又苦又涩,但她还是深深的感受到自己和简鑫蕊的差距,无论在哪方面,相差的不仅是一点点。
“那她出来以后呢?”明月问,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像是想通了什么,“她跟你说了什么?”
志生想了想,简鑫蕊从房间出来以后说的话,一句一句浮上来。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全说,但看着明月那双亮得逼人的眼睛,他知道瞒不住——明月这个人,你越瞒她,她越要弄清楚。
“她说了两句话。”志生说,“第一句是,问我跟不跟她一起回南京,我说明天回去,她接着说微诺电子公司的设备安装到了关键时刻,提醒我注意身体,劳逸结合。”
明月听懂简鑫蕊的话,不是提醒,是让志生早点回去。
堂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机里出细微的气流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碎枯叶。乔玉英在屋里轻轻的拍着念念。念念翻了个身,咿咿呀呀地说了句什么梦话,又沉沉睡去。
明月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但那种好看里多了一些东西——以前是锋利,现在是疲惫。以前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寒光凛凛;现在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刃上有了细细的缺口,但反而让人觉得更近了,更像一个人了。
志生看着她,忽然感到,从他回来到现在,明月在扮演着各种角色,有以前没办企业时的温柔,也有没离婚前的纠缠,更多的还是事业有成后的几分霸气!
“接下来,不知简鑫蕊怎么办?但真的要谢谢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别担心,蒋含烟答应跟她走,就一定会听她安排,简鑫蕊有她处理问题的方法。”
明月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那个表情很短,一闪就没了,像冬天里擦火柴,亮了那么一瞬,马上就消失了。
乔玉英走了出来,对明月说“明月,天不早了,早点睡吧,儿子,西房的床铺已经收拾好了,你也早点睡。”说完便带上堂屋的门,抱着念念去了西边屋。
乔玉英的话,看似提醒志生和明月早点休息,但她也告诉志生,西房已经收拾好,言下之意,就是志生晚上住西房,明月住哪个房间,随她自己。
堂屋里只剩下志生和明月,一时两个人都感到尴尬。
明月明显听懂了婆婆的话,脸微微一红。
“我去公司睡吧!”明月站起来,就要向外走。
“怎么了,在家睡,怕我吃了你?”志生看一眼时间,十一点半了,半开玩笑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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