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换好矿工服,戴上安全帽,系好头灯,跟着矿上的安全员走进了罐笼。
罐笼是那种老式的提升井,铁栅栏门,手动插销,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潮湿的、霉的、混合着煤尘和铁锈的味道。
罐笼缓缓下降,耳膜鼓胀,光线从头顶的井口一点点收窄,最后只剩下头顶安全帽上那盏头灯昏黄的光。
井壁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条条细小的银蛇,沿着凹凸不平的岩石壁缓缓爬下。
水滴的声音在狭窄的井筒里回荡,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敲在董远方的心上。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罐笼猛地一顿,停住了。
安全员拉开铁栅栏门,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更浓烈的煤尘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
董远方迈出罐笼,脚踩在了井下巷道的水泥地面上。
地面很滑,上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煤泥水,踩上去吱吱作响。
巷道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岩层和煤壁,黑色的煤块在头灯的照射下反着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巷道里的空气又潮又闷,温度比地面高了不少,董远方身上那件干净的矿工服很快就贴在了皮肤上。
头灯的光束在巷道里扫来扫去,照亮了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支护架、脚下湿滑的地面、以及墙壁上那些用粉笔写的、已经被水汽模糊了的数字和记号。
慕容槿紧紧跟在董远方身后,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拐过一个弯,董远方听到了声音。
不是机器轰鸣的声音,而是铁锹铲煤的声音。
那种刺耳的、尖锐的、金属与煤炭摩擦的声音,“嚓——嚓——嚓——”,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他加快了脚步。
巷道到了尽头,空间豁然开朗,但这“开朗”不是宽敞的意思,而是一个采煤工作面的端头。
这里的煤层厚度目测也有数十米厚,但是开出的矿道,人在里面根本站不直,只能弓着腰,甚至需要跪着、趴着,才能把那层黑金子从岩缝里掏出来。
头灯的光照过去,董远方看到了那些矿工。
三四个人,并排趴在一个狭长的、低矮的工作面上,头几乎贴着煤层,屁股撅得老高,像一群在地底下蠕动的大虾。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铁锹,一锹一锹地把挖下来的煤铲到旁边缓缓移动的刮板运输机上。
铁锹撞击煤壁的声音沉闷而有力,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们的脸上全是煤灰,黑色的粉尘和汗水混在一起,沿着脸颊淌下来,在脖子上冲出一道一道的白痕。
矿灯帽上的头灯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萤火虫在暗夜里飞舞。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声、喘息声、刮板机的链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一种沉重的、压抑的交响。
董远方站在那里,弓着腰,头几乎顶到了巷道的顶板,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