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身形一滞,抬着受伤的腿转过身去,只见一只纸折的飞鹤缓缓飞到它跟前,它便将鼻子凑了过去,低声呜了两声。
「随我来。」
纸鹤留下这麽淡淡一句後就挥动着翅膀往身後的山林而去,白狼抬着受伤的腿轻快地跟了上去,很快消失在茂密山林中。
东峰坍塌,墨孜山内部的阵法瞬间产生变化,姜无踏出墓室的那一刻恰好看到东峰坍塌,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这里是祈灵山,他长大的地方,也是千年岁月後他唯一留下来的旧物,当初他布下阵法,一是为了让燕重尸骨不受打扰,二是为了保持这座山深处风水气运不变,即使过上多少年,只要踏入阵法,也是他曾经生活过的样子。
即使他曾经住的屋子早已经消失,但只要样貌不变,他师父回来时多少还认得家。
对他来说,这座山比大周皇宫还要重要,所以他才会将燕重的尸骨埋在这里,他拥有的东西不多,这里存放着他的一切。
韩重察觉到他身上的冷意,问道,「还能出得去吗?」
姜无没说话。
韩重便明白了,阵法出现变化,他们出不去了。
「对不起。」姜无说。
韩重笑了笑,「没事。」
姜无抬眸看向他,片刻後问出他之前就想问的一个问题,「你的父母会难过的。」
「嗯。」韩重并不否认,「小安会帮我跟他们解释的。」
言下之意,他在进山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姜无滞住,他总是没有韩重想的那麽周到,也无法去考虑韩重以外的人,但韩重跟他不一样,这一世他拥有爱他的家人,幸福的家庭,美好的未来,不应该被困在这座深山里。
「如果我能恢复到观世境,可以重塑阵法,打开出去的路。」
当年他酒後甚至给偌大穷山整了个容,区区东峰自然不在话下,但他现在神魂有缺,再修个二百年也不一定到观世境,眼下唯一的方法就是吸收黑玉里的神魂。
韩重明白他的意思,但自从在墓室里看到姜无流泪後,他不敢再提起这件事,於是故作轻松道,「说不定小安能想办法救我们。」
姜无想说这阵法并不是用山路阻拦他们,而是彻底将他们从地图上抹去,没有人能找到他们,他们也出不去。
「失去那部分神魂,到底会有什麽影响,不要骗我。」
「……」
韩重心下好笑,心说自己这是在姜无心中信任破产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这句「不要骗我」了。
他心下一叹,这次没再隐瞒,「或许失去五感,或许身体衰弱,或许短命,或许再次失去前世记忆,甚至今世记忆,我也不能确定。」
姜无却听明白了,那部分神魂虽存於黑玉中,但却与韩重的这具积煞之体息息相关,而韩重之前忽然畏惧煞气带来的冷意,多半是因为自己吸收了清明山那枚黑玉里的神魂。
他沉默了下去,而後忽然问,「前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出乎意料地,韩重回道,「有。」
姜无一怔,猛地抬头看向他,「什麽办法?」
韩重面露无奈,「我不知道。」
不等姜无追问,他就继续说道,「前世的我知道有办法,但没有告诉现在的我。」
这句话成功把姜无搞糊涂了,他茫然地看着韩重,「我没听明白。」
韩重浅笑着望着他,笑意却不达眼底,「姜无,在你眼里,曾经的我是什麽样的人?」
姜无不明白他为什麽要问这个,但还是坦诚回答,「足智多谋丶骁勇善战丶幼稚丶烦人……」
韩重有些无奈地打断他的吐槽,「感情上。」
「感情上……」姜无看进漆黑的眸子,想起前世他临终在龙床上看着自己的目光,想起他藏了一世的心意,「一个很爱我的,善良的人。」
韩重因他这句话而心生喜悦,却还是摇摇头,「让你失望了,我爱你,却又不足够爱你,我也不是善良的人。」
「我大约知道自己後世会生在怎样一个家庭,也会得到前世没有得到的东西,父母丶童年丶食物丶金钱丶教养丶学识丶风度丶善良丶正义……以及爱人的能力。」
他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我知道我们会再相遇,我在棺中等了你太久,久到险些忘了你的模样,所以我很想见你一次,所以我将自己储存前世记忆的部分神魂藏在了黑玉里,期望着你在将它融入体内时,我能再看看你的样子。」
「但我同样担心,担心你在见到这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时,会产生情感。」
「没办法,我嫉妒。」
他眼底浮起轻柔的笑意,语气却透着无奈和怅惘,「他注定会比我好上太多,我一想到他能用着我的脸,一无所知地俘获你的心,我就嫉妒得恨不得给这具身体种下诅咒,但这具身体是给你用的,我不能损坏。」
「所以我只能确保,这具身体的作用只能是被你用作飞升。」
「……」
姜无怔怔望着他,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忽然明白韩重为什麽会毅然决然地将自己送上死路,因为这是前世的燕重给後世的自己唯一留下的一条路,一条死路。
他想,即使黑玉里的神魂不是真正的无主神魂,燕重也是难得的天才,明明是一介凡人,却勘破了飞升之秘,不仅算计到了千年後的事,甚至将自己也算计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