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是怎样的折磨,才会让一个人即使转世成为另一个人,失去前世所有记忆,也在潜意识里害怕着黑暗。
从天许六十六年到长离三十二年,他被困在大周皇宫一百七十年,燕重又被困在这个小小的铜棺里折磨了多少年?
「我宁愿你是贪图长生,宁愿你是芸芸俗世人中的一个,如此我现在便能转身杀了你。」姜无背对着身後人,缓缓道,「可你偏偏不是。」
韩重手指紧握到泛白,却还是竭力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绪,走到他跟前,安抚道,「你以後会有更多思念的人,你会——」
後面的话戛然而止,韩重再也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因为他看到了姜无的眼泪。
透明的一点,像清晨的露珠,顺着那双平静的眼缓缓滑落,并没有什麽悲伤的表情,只是静静地,无声地流着泪。
曾经的燕重想过,什麽时候姜无会为自己流一滴泪呢,是在自己临死的时候吗?还是在知道自己在铜棺中被折磨的那八十年後?
後来的韩重也想过,小傻子什麽时候能为我哭一回呢,哪怕是看在丧夫的面子上?
现在拥有两世记忆的他终於看到了姜无为自己流泪,他想的却是,我真该死,竟然真的让他哭了。
他彻底慌了神,无措地上前想抱住他,却又在抬手的瞬间停在那里,嗓音低哑道,「……对不起。」
姜无依旧无声地落着泪,泪水滴落在铜棺的边缘,洇湿一片,视线定定望着棺中的尸骨,问道,「为什麽不让我炼魂?」
既然成就积煞之体是司命一族得到「飞升」的唯一办法,那麽为什麽不让他自己躺入棺中,用炼魂术成就积煞之体?
「我并不确定炼魂术能不能成就转世积煞之体,而且……」韩重顿了顿,「太疼了,你受不了的。」
这句话姜无从前也听过,是那次在战场上燕重为他挡了那支毒箭後,他问燕重为什麽要替他挡,明明他比燕重恢复得更快,当时燕重只笑着摇头,说了句,算了,太疼,你受不了的。
那时的姜无并不能理解他说出这句话的缘由,在他看来燕重比自己更脆弱,更怕疼,为什麽反而会来担心自己?
明明所有人都向自己祈求庇佑,只有燕重觉得他如此弱小丶脆弱,将他当成了娇柔的花草,就连世人觊觎贪求的长生在燕重眼里,也成了他的痛苦,并甘愿为为他忍受诅咒的折磨,只为寻求解脱之法。
世上怎麽会有这样一个人,把自己看得比他的生命还重,好像自己是他的一切。
这样一个特别的人,在他师父离开的第三年出现在了他面前,像是上天专门送给他的一样。
姜无偏头看过去,然後韩重还有些无措的目光下将那枚帝王黑玉还给了他,韩重神色一凛,正要开口,就被姜无打断。
「等我们分手的时候,你送我,那时候我不爱你了,我就不会舍不得。」
「……」
韩重一肚子话被生生噎了回去,他看着姜无认真的脸憋得脸色青了又绿,绿了又黑,最後确认他真的是认真的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我死吧。」
姜无看着他,眨了下眼,一滴残存的眼泪从眼尾滑落。
韩重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抿了抿唇,「……对不起,是我自以为是。」
姜无走到他跟前,把头靠进他怀里,低低开口,「你再骗我,我就把荣安州杀了。」
韩重:「……」
第216章当年
「阿嚏!」
荣安州狠狠打了个喷嚏,而後举起被绑住的双手,大喊一声,「我要尿尿!」
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秦玉言一身利落的黑绿拼色登山装,长卷发高高扎起,素净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没什麽表情地看了眼手表,「五分钟尿一次,你有功能障碍?」
荣安州挑眉看着她,「你管我?」
三个小时前他独自一人跟在韩重身後追进了山林深处,结果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韩重的身影,眼前的景象更是像一瞬间穿到了哪个景区,手机也没信号,他硬是在林子里绕了一个多小时,结果刚好就撞上了同样带着一队人进山却迷了路的秦玉言。
於是他就被捆了。
秦玉言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没有。」
「那你为什麽不愿意带路?」
「因为我他妈自己也迷了路!」
荣安州简直忍无可忍,这女人跟疯了一样,他早就说自己迷路了,她偏不信,非要让他带路,带个屁的路,他自己都找不到路!
秦玉言自然不相信他的话,她知道三天前周砚南带着华越的一批技术团队来了墨孜,其中还有清明山和龙澹山的几个道士,可见这次进山韩重是准备充足,怎麽可能单独留下一个荣安州?
她自然不信,但也不能拿荣安州怎麽样,因为她已经在这座山里困了三天,虽然一开始就对墨孜山做过调查,也带了预防瘴气的设备,但还是被第二天晚上看到的一堆人形黑影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带来的那些人被那黑色人形怪物咬死了大半,後面又遇到了狼群和毒虫,最後只剩了三个人。
好不容易甩掉狼群後,山里又出现了好几道奇怪的金光,她想到周砚南带过来的那四个道士,就带着人朝金光走过去,结果还没走几步就发现眼前的崎岖山林就凭空变了个模样,原本平的地方变成了坡,原本的坡变成了平地丶溪流,这如同白日见鬼的一幕让他们心力交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