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油,快熬干了。
火苗跳了几下,越来越暗,把张希安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他就坐在那圈昏黄的光晕里,手边摊着本空白的奏疏,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早就凝成了硬块。
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年轻真的太好了。”
宋珏说的。御书房里,就他们两个人。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张希安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了的针,扎进去,不流血,但疼得钻心。
年轻,好。
好摆布,好拿捏,好……收拾。
他二十四岁,三品官。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了不得的年轻有为。可在这位新帝眼里,这年轻,这官位,就是他张希安最大的软肋,也是最醒目的靶子。
祭鼎案算什么?池塘,淤泥,刻痕,国师单手托鼎……所有这些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皇帝一句“查不到就不用查了”,就全抹平了。
抹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生过。
那他这些天东奔西跑,挖泥巴,找线索,求国师,算什么?
算个笑话。
炭盆里的灰,他亲手搅散的。那些记录着池塘草图、守卫口供、甚至鲁一林拓下来符咒的纸,都烧成了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张是哪张。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
看着风光,内里早就成了一团乱麻,被皇帝随手一搅,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又透出一点鱼肚白。
快亮了。
祭天大典就在今天。礼部那边,估计早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张希安动了动坐得僵的身子。他伸手,拿起那支笔,蘸了点水,想把笔尖化开。
笔尖刚触到砚台里的残墨,他顿住了。
写什么?
写“臣张希安,才疏学浅,难堪重任,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光禄寺卿一职,归隐田园”?
写了,递上去,然后呢?
皇帝会准吗?
准了,他带着一家老小回青州?回清源县?当年那个小捕快,如今拖家带口地回去,算什么?
不准,那这辞呈就成了笑话,成了他“年轻气盛”、“不识抬举”的又一桩罪证。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承受不住重量,啪嗒,落在雪白的奏疏纸上。
迅洇开一团黑。
脏了。
张希安看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团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纸团沾了点未冷的灰烬,边缘卷起,慢慢变黑,但没有烧起来。
算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憋了一夜的浊气都吐干净。
等大典过后吧。
大典是国事,不能在这当口添乱。等忙完这阵,再递辞呈。
至少……显得没那么急切,没那么像在赌气。
虽然他心里知道,这念头,已经不是赌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