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重聚的魂魄
&esp;&esp;壹
&esp;&esp;光团在缩小。
&esp;&esp;不是缓慢地缩,而是一寸一寸地、像心脏收缩一般地、有节奏地缩小。每缩一寸,光芒就亮一分;每亮一分,球体表面的纹路就清晰一分。那些纹路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规律的、有生命的、像树叶的脉络,像星云的轨迹,像一张用光织成的网。
&esp;&esp;通天跪在球体前,双手撑着虚空,身体前倾,像一尊朝圣的雕塑。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球体中的那个影子,盯着那双又闭上了的金色眼睛,盯着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千万年的等待,千万年的煎熬,千万年的孤独,全都在这一刻凝聚成了他眼中的那一点光。
&esp;&esp;他不敢眨眼。
&esp;&esp;怕一眨眼,这一切就会消失;怕一眨眼,球体会裂开,影子会散去,那双眼睛会永远闭上;怕这一切只是他的梦,一个做了千万年、美好得不真实、醒来后什么都没有的梦。
&esp;&esp;可球体没有消失。
&esp;&esp;它在继续缩小。从一丈缩小到八尺,从八尺缩小到六尺,从六尺缩小到四尺。球体表面开始出现裂痕——不是破碎的裂痕,而是像蛋壳一样、因为里面的生命要破壳而出而产生的裂痕。那些裂痕中透出光,不是之前那种混杂的、五颜六色的光,而是一种纯净的、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温柔的光。
&esp;&esp;光从裂痕中涌出来,像泉水从石缝中涌出,像花香从花苞中溢出,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温柔地包裹住整个球体。那些光在球体表面流动,像水,像风,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抚摸这颗即将破壳的“蛋”。
&esp;&esp;通天的呼吸停了。
&esp;&esp;不是刻意停的,是忘了呼吸。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裂痕上,都在那越来越强的光上,都在那个正在一点一点清晰的影子上。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快得像这千万年来所有的等待都在这一刻集中爆发。
&esp;&esp;球体又缩小了一圈。三尺。
&esp;&esp;裂痕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像冰面上的裂纹,像一件快要碎掉的瓷器。可它不是要碎,它是要开。像花苞要绽放,像蝴蝶要破茧,像一个新的生命要从壳中挣脱出来。
&esp;&esp;贰
&esp;&esp;然后,光炸了。
&esp;&esp;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个花苞在瞬间完全盛开,像一颗星辰在虚空中炸开成亿万道光芒。球体碎成了无数片光,那些光没有消散,而是向四面八方飞去,像一群被放飞的白鸽,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
&esp;&esp;可那些光没有飞远。它们在飞到一定距离后,又折返回来,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像被什么声音呼唤着,像一群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它们在空中盘旋、交织、缠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凝聚成了一个形状。
&esp;&esp;一个人形。
&esp;&esp;银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那个形状上,像工匠在给雕塑上色,像画家在给画布填彩。光越来越浓,越来越密,越来越像实物。那些人形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从模糊的光影变成了清晰的轮廓。
&esp;&esp;通天看见了她的手。
&esp;&esp;纤细的、修长的、带着薄茧的手。那些茧是练剑磨出来的,在无名指和食指的根部,厚厚的一层,硬硬的,像勋章。他认得那些茧,因为他也有一模一样的。那是截教剑法的印记,是千万次挥剑留下的痕迹,是她在碧游宫的沙滩上、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练习时磨出来的。
&esp;&esp;他看见了她的脸。
&esp;&esp;弯弯的眉,像新月;小小的鼻子,像玉雕;微微翘起的嘴角,像永远在笑。皮肤白皙如雪,透着一层淡淡的粉,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像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桃花。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亮得像缎,散落在肩头,在银白色的光中飘动,像一片在风中起伏的海。
&esp;&esp;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esp;&esp;闭着的,睫毛很长,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在扇动翅膀,像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她在努力,在挣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睁开那双眼睛。
&esp;&esp;通天的嘴唇在发抖。
&esp;&esp;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也在发抖。千万年来他的手没有抖过,千万年来他的手稳得像两座山,可此刻,它们在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像暴雨中的小船,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他想伸出手去碰她,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因为他怕——怕碰到的不是实体,是光;怕一碰就散;怕这只是他的幻觉,他伸出手去,却什么都抓不住。
&esp;&esp;光还在凝聚。
&esp;&esp;那些从球体中飞出的碎片一片一片地飞回来,一片一片地融入她体内。每融入一片,她的身体就凝实一分,她的轮廓就清晰一分,她的气息就强烈一分。那些碎片中有金色的,是星辰骨片的力量;有翠绿色的,是木灵之气;有蓝白色的,是她从星核中继承的星辰之力;有紫红色的,是轮回本源。
&esp;&esp;它们一片一片地回来,像游子归乡,像百川归海,像她终于要完整了。
&esp;&esp;叁
&esp;&esp;最后一片碎片飞回来的时候,通天看清了那是什么。
&esp;&esp;是一枚花瓣。
&esp;&esp;很小,很小,小得像指甲盖。银白色的,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快要干枯的花瓣。它从远处飞来,穿过那些还在盘旋的光芒,穿过那些还在流动的银白色光雾,轻轻地、像落叶一样,落在了她的掌心。
&esp;&esp;然后,那朵花开了。
&esp;&esp;不是慢慢开的,是猛地开的。一朵银白色的花从她掌心绽放,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花蕊金黄如烈日,光芒万丈。那光和千万年前她在碧游宫种下的那朵一模一样,可又不一样——它更亮了,更大了,更坚韧了,像经历了风雨洗礼后终于长成的花,像经受了千万年等待后终于绽放的、不会凋零的花。
&esp;&esp;那朵花在她掌心轻轻摇曳,像在呼吸,像在心跳,像在对他笑。
&esp;&esp;通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esp;&esp;千万年来他第一次流泪。不是一滴两滴,而是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白发上,滴在他的胡子上,滴在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上。他没有擦,任泪水流着,任它们一滴一滴地落在那片虚空上,像一场迟到了千万年的雨。
&esp;&esp;他哭了很久。
&esp;&esp;哭到声音都哑了,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整个人都虚脱了。他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万年的石像,终于在这一刻崩塌了,碎成了满地的碎片。
&esp;&esp;可他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