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林子尽头的时候,陆晓晓忽然放慢了脚步。
黄奕也跟着慢了下来。前面的莫小青和小沙弥已经出了林子,小沙弥在林子外面踮着脚指着远处说“石塔就在那边”,莫小青大步流星地走了。
陆晓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屋山修士,那个中年道士会意,抬手示意其他人停下,在距离十几步远的地方原地等候。
她转回头来,脸上那个嬉笑的表情已经完全收了,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她的手指在腰带上敲了两下,敲完了又握成拳头,松开了,再握上。
“黄奕,”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我能帮你们引路。”
“那就麻烦你了。”
“不用麻烦,”陆晓晓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黄奕低头扫了一眼,是王屋山那边的手绘地图,纸已经有些旧了,折叠的地方磨出了毛边,上面用朱砂标了迭叶寺周围的地形,包括几条他之前没在虚谷真君给的地图上见过的小路。
“藏南这边的山势我熟,”她说,“有些小路连寺里的僧人都不一定知道。你们要开封印,暗渊的人肯定会在附近设伏——我来的时候在谷口外面看到了脚印,很新,不止一个人,他们已经到了。有条退路总比没有强。”
黄奕低头看地图。地图上标得确实很细,其中一条从后山绕出去的小路,能从雪山后面通到一条干涸的河床,从河床往南走就能进南疆地界。
陆晓晓在他旁边站着,用指尖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嘴上不停“这条路夏天会被雪水淹掉,但现在是秋天,水早干了。”“那边有个山洞可以藏人,但是洞里有熊,你们进去之前记得先把熊赶跑。”
“你怎么连熊的事都知道。”
“王屋山的圣女要记的地形图比总督府的档案还多,这算什么,”
陆晓晓说得理所当然,但说完之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点自嘲,“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就是被关在山上没事干,天天翻旧档,翻着翻着就背下来了。”
黄奕把地图还给她“谢谢。”
“不用谢,”陆晓晓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我说了,是路过。顺道帮个忙,不费什么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坦然,语气也很随意,但黄奕能感觉到,她不是顺道来的。
藏南离王屋山路途遥远,她一个王屋山的圣女大老远跑过来,带着自家宗门的老旧地图和一队护卫,提前把周边的小路都探好了,连山洞里有熊这种事都摸得一清二楚,怎么可能是顺路。
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迈步准备往林子外面走。
然后他看到了。
陆晓晓转身的时候,右手又扯了一下左手的袖口。这一次扯得比刚才都大,袖口被拽上去了一截,露出小半个手腕。她赶紧又把袖子拽下来,动作很快。
但黄奕的目光已经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瞬——不是蹭伤,不是摔伤,是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很细,窄窄的一圈,绕在手腕最细的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勒过。
颜色已经紫暗,边缘有些泛黄,说明不是今天才勒上去的,起码有好几天了。
他的目光停在上面,没有移开。
陆晓晓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后。那个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成了那个嬉笑的表情,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硬了一点。
“怎么了?我手腕上长花了?”她说。
“你的手,”黄奕说,“怎么回事。”
“没事,”陆晓晓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抢话,“山路不好走,前两天爬崖壁的时候绳子勒的。你知道藏南这边的山多陡,有些地方不拽绳子根本爬不上去。”
黄奕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说谎。爬崖壁勒出来的伤是磨伤,皮肤表面会被磨掉一层皮,伤口是不规则的一片,不是这种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的淤痕。
而且她是王屋山的修士,修为不算低,就算真的徒手爬崖壁,也不会笨到让绳子把自己的手腕勒成这样。这道印子的宽度和深度都很均匀,上缘和下缘的边界都清清楚楚——是某种特制的环,扣在手腕上,尺寸刚好比腕骨细一点,所以摘不掉,一动就勒得更深。
陆晓晓见他一直不说话,自己先沉不住气了,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冲他摆了摆“哎呀你别问了,不是什么大事。走吧走吧,莫小青在那边等我们,再磨蹭她就该骂人了。”
她说完就迈开步子朝林子外面走去,步子拉得很大。杏黄色的道袍在松林里很显眼,走出去一截之后她又回过头来,冲黄奕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刚才一样,很大很亮,但黄奕注意到她笑完之后又扯了一下袖口。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几步,才重新迈开步子跟上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虚谷真君之前随口提过的一句话——说王屋山的内部规矩跟别的宗门不太一样,尤其是对圣女的要求,严苛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现在看来,那句“不近人情”的意思,可能比他之前想的要具体得多。
鄢双怡从后面走上来,走到他旁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她手上的印子,不像绳子勒的。”
黄奕点了点头,没说话。
鄢双怡也没有再多说。她加快了一步,走到了黄奕前面,把他和陆晓晓之间的距离隔开了一些。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只是急着去看石塔,但黄奕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她后面走出了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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