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夕瑶盛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
她放下盘子,拿起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侧脸在厨房的暖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语气飘忽得像一缕烟:“不然你以为,是怎么一回事?”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眼底晦暗不明:“人嘛,本来就是在演着过日子。演着演着……就像了。”
人生不过是一场漫长的角色扮演。
她演过尽职尽责的‘姐姐’,演过情窦初开却必须克制的‘妹妹’,演过让家族满意的‘女儿’,演过体贴入微的‘妻子’和‘母亲’……
演着演着,有时候连自己都差点信了,以为就她是那样的人。
她语气里的那份苍凉和疏离,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沈郗的心口。
明明孟夕瑶在笑,可沈郗却觉得那笑容比哭泣更让她难受。
沈郗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酸。
她握紧了手中的勺子,鼓起勇气,向前半步,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姐……那你……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孟夕瑶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开心啊。”
有什么不开心的?
衣食无忧,女儿乖巧,画也能继续画……挺好的。
沈郗张了张嘴,看着她略显忙碌的背影,喉咙里堵着更多的问题,比如“那顾海呢?”
你们的婚姻呢?
你心里真的觉得‘挺好’吗?
但最终,她只是将那些翻涌的疑问和心疼用力咽了回去,化作一句轻飘飘的敷衍:“嗯,开心就好。”
一顿饭,从准备到完成,花费了近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道菜被端上那张宽大的胡桃木餐桌时,窗外早已是星月满天。
沈郗是真的饿了,中午在飞机上只是草草用了些简餐。
此刻,面对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饥饿感更是排山倒海般袭来。
落座后,她也没怎么客气,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就着小梧桐喜欢的酸甜口菜肴,吃得十分香甜。
她的口味似乎真的和孩子有几分相似,对可乐鸡翅和糖醋排骨青睐有加,吃得眉眼弯弯,毫不做作。
小梧桐看到自己喜欢的“Hope姨姨”也吃得这么香,更是开心得手舞足蹈。
她坐在儿童餐椅里,小脚丫愉快地晃动着,学着沈郗的样子大口吃饭,把脸颊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可爱的小仓鼠。
餐桌上,顾海沉默地吃着饭,举止优雅,只是几乎不碰那盆番茄牛腩,也甚少主动夹菜。
偶尔给身边的小梧桐剔掉鱼刺,或者擦擦嘴角。
全程话很少,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淡笑,眼神却有些空茫,不知落在何处。
孟夕瑶倒是神色如常,不时轻声细语地提醒小梧桐慢点吃,或者给沈郗夹一筷子远处的青菜,动作自然得仿佛沈郗本就是这餐桌上的常客。
暖黄的灯光下,她眉眼温婉,偶尔与沈郗视线相触,还会微微笑一下。
这幅画面,落在有心人眼里,温馨得近乎刺目。
小梧桐吃饱了,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
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沈郗,又看看桌上空了大半的盘子,忽然天真地开口:“Hope姨姨,你做的饭比周姨姨做的还要好吃。”
“要不你来我家,天天给我做饭吧。我用我的压岁钱雇你,我有很多很多压岁钱!”
童言无忌,却让餐桌上其余三个大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沈郗差点被米饭呛到。
好不容易咽下去,开头看着孩子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故意做出认真考虑的样子,逗她:“哦?真的吗?小梧桐有多少压岁钱呀?够不够付姨姨工资?”
小梧桐努力挺起小胸脯,伸出两只手比划着,小脸兴奋:“好多好多。有……有这么多个零呢。”
她其实对数字还没什么概念,只是模糊记得每年收到的红包都很厚。
沈郗被她逗乐,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孩子伸出来的小小尾指,晃了晃,声音温柔得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那好,我们拉钩。”
“等以后姨姨要是失业了,没饭吃了,就来找小梧桐打工,好不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梧桐兴奋地喊出童谣,用力勾住沈郗的手指,仿佛完成了一个了不得的盟约。
餐桌对面,顾海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孟夕瑶垂下眼睫,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好了,吃饱了就去玩一会儿,刚吃完饭不能乱跑。”
晚饭在一种表面和谐的微妙气氛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