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在家算账的姬琮,真心为罗刹平安归来开心。可抬眼望见满盒堆得冒尖的糖葫芦,那点笑意僵在嘴角,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死活扯不开了。姬琮:“我已过而立。”朱砂拿起糖葫芦塞到自己嘴里:“礼轻情意重。”罗刹:“舅父,我们花了不少钱呢。”姬琮深吸一口气:“滚吧,我看见你们就烦。”朱砂揣走一罐好茶,罗刹端走一盒糖葫芦,脚底抹油,迅速跑走。时辰尚早,两人又晃着手上了子午山。姬璟虽早闻罗刹活着,但直到此刻,亲眼见他踏进天尊殿的门槛,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安稳落定。多月未见,姬璟的鬓间白发又多了不少。朱砂看得心酸:“姨母,我日日盼着你做天师做到一百岁呢。”姬璟扶额,笑得苦涩:“半月前,我已向圣人奏请,敕旨即下,不日你便可复归本宗。至于你之后的天师人选,若你与二郎一直没有孩子,届时我再想法子吧。”朱砂消失的半年中,她日夜殚精竭虑,苦思太一道前路。天尊血脉大抵会断绝在朱砂手上,而赤方既已殒命,鬼族余孽虽蠢蠢欲动,皆不足为惧。太一道,未必非要姬家人独撑。朱砂赞同她的做法:“从夷山动身之前,我已与罗荆谈好,日后由他出面约束鬼族踏足人间。有他在,足以让太一道卸下大半担子。”姬璟实话实说:“我不放心罗荆。”朱砂:“他亲弟弟在我手上,他不会生事。”罗刹适时上前一步:“姨母放心,我会管着罗大郎。若他不听话,我便找阿娘告状。”姬璟嘴角一抽,勉强答应:“行吧……”神凤二十七年重午之日,城西朱记棺材铺老板朱砂,成了太一道继任天师姬拒霜。太一道(二)◎“你们想见他吗?”◎成为姬拒霜的第一年,朱砂与罗刹依旧开着棺材铺。寒来暑往,坊尾的朱记依旧门可罗雀。罗刹思来想去,最终将生意差归结于他们的名头太响:“你是下一任天师,我是鬼王的亲弟弟。人鬼两界,谁敢来找我们查案捉鬼?”已是午时三刻,朱砂躺在床上深表赞同:“二郎,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招揽生意?”罗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今日大雨如注,最宜修身养性。他搂紧怀中的女子,手顺势摸到她的腰侧:“如今太平盛世,恶鬼复生之事少之又少。我看我们不如继续吹唢呐送葬。”朱砂无语地推开他:“跑一趟吹一回,不过十文钱。”罗刹自有打算:“我们日后带着唢呐游历四方。若遇死者有冤,便借机查案赚钱;若死者无冤,权当游山玩水,如何?”昨夜修炼至天明,朱砂筋疲力尽。阖上眼睛前,她听见自己在说:“好,我听你的。”三日后,长安城头的晨雾尚未散透,城西棺材坊那间悬着御赐招牌的棺材铺便落了锁。老板朱砂与伙计罗刹驾着一辆破败的马车,摇摇晃晃离开了长安城。当夜,得知消息的姬琮对此评价道:“没苦硬吃。”一旁的南枝扔了笔墨纸砚:“姬三郎,你明日自己去上朝。”“这官是你自己要做的。”“还不是怪你屡试不第!”太常寺卿姬琮的府邸隔壁,那座久无人居的空宅里,夜半总飘出吵闹声。长安城中多了一段关于鬼族的流言:风流成性的太常寺卿姬琮,年少时曾对一佳人痴心一片。怎奈佳人红颜薄命,早早香消玉殒。姬太常为给亡故的心上人招魂,竟在隔壁空宅暗设祭坛,招引容貌出众的女子入内,让枉死的佳人借她们的精气续命。有人笃定道:“有一回,我看见姬太常与一女子在窗前抱着亲。谁知亲到一半,女子突然没了!”另有人言:“我听姬府的侍女说,姬太常的房中,有时会走出一个男子,自称梅钱;有时又会走出一个女子,自称南枝。”“啊……这姬太常不仅风流,还男女通吃吗?”风流太常的空宅艳史,被书生写成话本,编成傀儡戏。自此,无人敢过姬宅大门。朱砂与罗刹游历的第一个地方是鄂州。多年前的哑子庙,如今已刻上新字:妙常院。庙还是那座庙,主持变成了妙福与妙善。一个主外,在庙门摆摊卖素斋;一个主内,在庙中照顾孤寡之人。两人驾马路过,寒暄几句,另买了一袋蒸饼。妙福做的蒸饼一如往昔,罗刹咬了一口,含糊问起当初:“朱砂,你为何让舅父送他们去长安?”朱砂靠在他肩上擦拭唢呐:“我瞧你很喜欢吃妙福做的素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