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后卿一人御一鬼,便杀光了跟随浑夕的所有鬼族。自那日起,无鬼再敢暴露身份,再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赤方与姬后卿,仅有过一次极远的一面之缘。可就在那惊鸿一瞥的十丈开外,姬后卿竟一眼认出了他,并提剑追杀十里不休:“有时我怀疑他是神不是人。二郎,你知道他有多可怕吗?知道他死的那日,我与山巾子不眠不休喝了整整十日的酒,最后醉倒崖边,险些坠崖,还是虎苌将我们背到山下。”罗刹只闻姬后卿其名,从未真正领教过他的可怕。不过,那日朱砂抹在他手上的血,灼痛刺进四肢百骸的瞬间,他似乎能感受到赤方当年那份彻骨的恐惧。再次提起已死近千年的姬后卿,赤方的手不自觉打颤。他仰头喝下一口烈酒,方觉好受些:“姬后卿死后,其子嗣继续追杀鬼族。我们不敢涉足人间,更不敢来长安。直到姬元真找到我们,以准许我们手下的鬼族入世为条件,让我们替他杀死李胜的第四个儿子,即周王。”周王其人,欺男霸女,抢占土地,可谓坏事做尽。这是姬元真千挑万选的傀儡。杀这样的皇子,他的心中才毫无负担。他的计划很顺利,毕竟他们无比渴望重返人间。想也未想,他们便结伴下山,走进大梁的国都长安城。故事讲到此刻,赤方第一次露出苦笑:“可惜,到了杀人那日,出了一个变故。我们杀错了人,或者该说,他为了太一道永存,自愿死在我们手上。”罗刹:“他是谁?”赤方:“昭慈太子,李胜最看重的小儿子,姬元真的知己。”昭慈太子不知从何处得知姬元真的计划。刺杀周王当日,昭慈太子穿上周王的衣袍,独自坐在房中。他们虽见过周王数次,但因刺杀之日已是深夜,加上兄弟俩身形相似相貌相似,无人发觉不对。翌日,昭慈太子暴毙于周王府的死讯传开,姬元真与他们才知,死的是昭慈太子。最看重的儿子,无端死于鬼族之手。而自己与子孙,也相继被鬼族侵扰。风水轮流转,轮到李胜慌了。他亲赴子午山找到姬元真及其父姬老天师,严令二人尽快擒获真凶。不到三日,姬元真宣称找到真凶。李胜悲愤交加,下令将此鬼处以极刑。“死在刑场的那个鬼,本就是太一道关押的一个吃人恶鬼,死得不算冤。”赤方摊手,“不过姬元真确实信守承诺,昭慈太子死后,他并未怪我们,此后鬼族也终于得以自由行走人间。”昭慈太子?罗刹记得自己在某处听过或见过这个名字:“你为何说昭慈太子是自愿死在你们手上?”赤方好笑地盯着他:“他留了一封信。信中说他知姬元真志向高远,知百姓不能失去太一道。他以身殉道,惟愿姬元真勿失本心。”即使隔了数百载,他依然记得那封仅有几句话的绝笔信。知白师兄:吾今以身殉道,以证道心。吾知汝志远,万民尽托于君。望师兄勿失本初,勿负斯民,吾愿足矣。赤方:“昭慈太子葬在会州的一处荒山中,姬元真亲自修的墓。听说姬元真送了不少太一道的好东西为他陪葬,若非墓中有阵法,我真想去瞧瞧到底是什么好东西。”会州?荒山?罗刹恍然大悟,那群煞鬼居住的地宫,应该就是昭慈太子墓。怪不得墓中全是太一道之物,原是这个缘故。赤方不知罗刹心中所想,他在苦思该如何讲出另一个惊天大秘密。片刻,他有了决断,轻声问道:“二郎,你阿娘教你唱过那首歌谣吗?”罗刹云里雾里,试着开口:“东太山,升血月。有鬼出,至长安。是这首吗?”赤方摸摸他的头顶:“是,她最爱哼这首歌谣。”他莫名其妙提到歌谣提到尽禾,罗刹更加茫然无措:“这首歌谣怎么了?”赤方俯身,与他对视:“二郎,你有没有想过,这首歌谣还有下半句。”罗刹迷茫地摇头:“没有。阿娘只教过我这两句。”赤方:“你阿娘不知道,世上只我知道。今日阿叔便当一回乐人,教你剩下的两句。你可得听好了——后面两句是:焚灵符,引雷光。破九阴,生太一。”话音未落,罗刹的手已无声滑入腰间槃囊,指尖急急探向朱砂交给他保管的那块天师令。他记得很清楚,那块令牌之上,就有赤方所说的最后六个字。他摸到了,在令牌上,很小的字。上面纵横交错,刻着六个字:破九阴,生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