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渐闻嬉笑打闹的人声,一句句清晰得惊心。罗刹红着脸与朱砂拉开寸许,又不舍地往前俯身轻啄几下:“有人来了。”朱砂满意地退回船尾,折了株芦苇拿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罗刹。正逗得开心,前方层层叠叠辨不清人影的芦苇荡中,传来一声惊呼——“死人了!”“是……是是是晋乐正!”神通鬼(三)◎“李夷,你算什么东西。”◎溺毙于繁池的男子,确实是甘棠院的乐正晋欢。那是一张既苍白又俊美的脸,亦是晋欢隆宠不衰的根源。可惜,那张脸被冰冷的湖水泡得发皱,虽尚未肿胀变形,但已经惨白得了无生机。水下清波轻轻晃动,带动尸身似断木一般上下沉浮,露出下颌蔓延到耳后的一小块青紫尸斑。叫声响起的一刻,罗刹载着朱砂迅速循声划过去。小舟挨近尸身,朱砂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二郎,木桨给我。”罗刹依言递出木桨,再三嘱咐:“你小心些。”朱砂稳住身形,将木桨伸向水中,慢慢翻动那具尸身。湖底腐烂的腥臭向上翻涌,尸身却毫无动静。她心一横,手上加了力道,引发船身的剧烈晃动。罗刹怕她掉下去,忙道:“我来翻。”“我怀疑他腰上有东西。”“好。”罗刹小心翼翼与她交换位置,之后他用力一撬,尸身猛地向侧面翻转。浑浊的湖水平静片刻,两条缠绕在腰腹部的粗粝麻绳,露出它的真面目。如朱砂所猜,晋欢的腰上缠着一截绳索。他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天边的霞光渐隐,沉入暮霭之中。今日在繁池岸边巡视的禁军,终于划船赶到。那截的麻绳,成了拖拽尸身的绝佳工具。坐在船尾的两名禁军忍着恶心,从水中捞出两截麻绳,大声喝道:“走。”船头的船工得令,奋力将船划离此地。然而,船身一阵摇晃后,其中一名禁军竟差点被拖入水中。湖水猛地搅动起来,一股腐败腥气钻出湖面。朱砂掩口欲呕,赶忙叫停两人:“别动,下面还有东西。”闻言,两名禁军停止动作。另一艘小舟上的首领也看出不对劲,厉声吩咐道:“跳下去看看。”有人闻声而动,跳入湖中。须臾,他冒出水面,眼中遍布惊恐:“下面……还有一个死人……”原来缠在晋欢身上的两截麻绳,一条来自他。而另一条,来自湖底的另一具沉尸。随着绑在沉尸身上的重石被卸下,一具泡得发胀发白的尸身浮出水面。从衣着,依稀可辨出是一个男子。他的五官因肿胀而变形,好似一个狰狞的大头鬼。眼部那两个深陷的黑窟窿,诡异地渗人。“所有人等,即刻离开。”禁军首领脸色铁青,“将两具死尸拖回岸上!”因两具浮尸,今夜的屑金阁,成了神凤帝的问责堂。一问浮尸是何人?教坊使道:“回禀圣人,二人均为甘棠院的乐师。江奉死于三日前,晋欢死于昨夜。”二问两人因何而死?大理寺少卿关惇道:“回禀圣人,江奉与晋欢生前均腹部遭刺,因失血过多身亡。死后遭捆绑重石,沉尸于湖。两人死因与沉尸手法相似,臣怀疑,两人之死,或系同一凶手所为。”三问晋欢昨日失踪,为何无人上报?教坊使战战兢兢回话:“晋乐正昨夜……昨夜……”神凤帝:“他昨夜到底去了何处?”天子之怒之下,教坊使再不敢隐瞒:“晋乐正昨夜与赤副使从甘棠院离开。臣私以为……以为他们有要事商议,便未曾上报。”赤副使,指的是赤乌。他身份特殊,依制不该留宿宫中,神凤帝便让他做了教坊副使。晋欢彻夜未归,教坊使以为他在月王殿伺候神凤帝,故而不曾上报。甚至于今早点卯时,有意为其遮掩。神凤帝眉头紧锁:“十一郎,去叫他过来。”“喏。”十一郎步出屑金阁,与一队禁军径直向闿阳宫深处的月王殿而去。满阁人等待赤乌的间隙,神凤帝收敛怒气,看向站在角落的朱砂与罗刹:“前几日,宇文爱卿与朕说,她蒙你们相助,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妹妹。今有亲妹代其尽孝,使她得以稍解牵挂,专心王事,甚好。”看来宇文娴已与神凤帝坦白宇文婧的真实身份。朱砂与罗刹上前行礼,恭敬回道:“回禀圣人,尽己之能,行己之责。些许微劳,实在不足挂齿。”这番自谦之语,惹得神凤帝总算展颜一笑,开口便是赏赐:“尔等办事妥帖,甚合朕意。赐赤金十铤,以示恩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