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了,此人正是里正的孙子。据周八郎说,上月周七郎陪双亲入城看病,只他一人在家。乐礼某日路过院外,见他孤零零一人守在堂屋,便好心进来陪他看书写字。周八郎:“乐兄夸我的字写得好,我顺嘴哀叹自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谁知他一听这话,一脸欲言又止。我看出他有话想告诉我,便百般哀求。”最终,在周八郎的哀求之下,乐礼告知他一个惊天真相:他并非意外坠河,而是有人故意将他推到河中。而凶手,便是他的兄长周七郎。周八郎咬牙切齿捶打瘸腿,被罗刹拦下。他不甘心,又捏起拳头捶床:“我原本不信。乐兄让我问问阿耶与阿娘,说他们知晓真相。”朱砂眉心紧蹙:“这种鬼话,你也信?”照周八郎所言,这个乐礼是个乐善好施的好人。若他当年真的目击周七郎推弟弟入河,怎会隐瞒至今?周八郎仰头与朱砂对峙:“如何不信?!阿耶阿娘临终前反复说对不起我,还让那个小人照顾我,这便是证据!至于乐兄?他当年只苦于没有证据,才未能帮我伸张正义。”他满怀怨恨,听不进去一句劝。朱砂喊走罗刹,再次找到周七郎:“周兄,你当年去娘娘庙为你弟弟祈福,可有人证?”周七郎缓缓摇头:“没有人证,但娘娘庙门前金桂树下悬着的两条祈福带,可以证明我曾去过娘娘庙。”两条祈福带的作用似乎微乎其微。不过,此事已入死胡同,兄弟俩各执一词各有道理。朱砂无法分辨两人话中的真假,又害怕当面询问乐礼会打草惊蛇。正犹豫之际,她一抬眸见罗刹眼睛放光,满脸跃跃欲试,心中快速有了决断:“我们去娘娘庙找找线索吧。”临走前,周七郎深觉连累二人,特意翻出一条崭新的祈福带递上:“庙中的道士白日常外出化缘,祈福带被他锁在房中不好拿。这条,你们拿去。”“多谢周兄!”罗刹牵着朱砂,一路从周家问路问到娘娘庙。两人的运气委实不错,守庙的老道士刚刚化缘归来:“泰山娘娘是庇佑众生,灵应九州的正神。她不以香火多寡为念,但以诚敬为本,你们入庙后诚心跪拜便是。”两人遵照他所说,直奔泰山娘娘神像前。案前燃着三柱檀香,蒲团虽旧,但胜在干净。罗刹先跪下,从槃囊中掏出两枚铜钱塞进功德箱,再拍拍另一侧的蒲团:“朱砂,我们一人一文钱,你现在跪下。”头一回见人拜佛,只投两文香火钱。朱砂笑得花枝乱颤:“二郎,你不怕泰山娘娘托梦骂你吗?”罗刹自有一番大道理:“心诚则灵。”朱砂笑着与他并肩跪下。两人正欲俯身拜下,门外响起老道士的嘱咐:“你们想让泰山娘娘保佑何事,得念出来,念出来才灵!”“信女朱砂。”“善男罗刹。”“愿与罗刹白首同心,永结为好。”“愿朱砂长喜长乐,无虑无羁。”檐下惊鹊叫声长,朱砂轻靠在罗刹肩头低吟:“愿二郎天上人间,年年今日。”外间天色已完全暗下来。罗刹颇有些自责:“看来今夜要留宿在此。”朱砂倒看得开:“阿娘忙着捉鬼,阿耶抱着我跟在她后面。什么破庙、山洞……我都住过。”罗刹:“你与祁叔长年累月跟在她身后,难道无人发现吗?”庙中泥路湿滑,朱砂顺势挽上他的胳膊:“一来,阿娘独来独往,对鬼族一向没有好脸色,无人想到她竟与阿耶成婚生女;二来,阿耶与我,时常易容换身份。”他们父女俩,有时是为人伸张正义的爷孙,有时是云游四海的师徒。每路过一处闹鬼的地方,他们一家便会兵分两路。她与阿耶先假装过路人围观,阿娘再适时出现,亮明身份捉鬼。旁人看他们一家三口,只当是素不相识却都心怀正义的两拨人。出庙后,罗刹一边挂祈福带,一边从树上无数的红带中,找出周七郎当年所写的两条。红带太多不好找,朱砂等得无趣,索性与老道士攀谈起来:“道长,您认识周七郎吗?”老道士点头:“认识。他常来,也爱带人来。”罗刹看了几百条,已然头晕目眩。经朱砂转述,老道士大概猜到他在找何物,便好意出言提醒:“贫道记得周信士的祈福带系在最高处。施主,庙门后面有梯子,你去取来。”罗刹转身去取梯子,朱砂看老道士对周七郎了如指掌,随口问道:“周七郎说他当年曾在庙中跪过半日。道长,你记得此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