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的谎话,漏洞百出。他却一次又一次次对她的破绽视而不见,甚至替她编造借口,自欺欺人。因为,爱蒙蔽了他的双眼,也蚕食了他的理智。水已凉透,两人湿漉漉地从浴斛挪到书案,又滚到架子床。贴身的衣物是冷的,肌肤相贴处却烧得滚烫。外间雨势转急,原本在院中的木芙蓉被有心人挪到了檐下。不过两三日,枝梢泛起青意,几点绀红新芽正缓慢地破开陈年枯叶,向外萌发试探天光。有风折过檐下,急雨淌下来穿叶而入,枝头嫩叶齐齐一颤。叶心窝着的雨珠沿着叶脉打转游走,几滴被叶缘细齿轻轻衔住。另有大半行至叶尖处忽而停下,迟迟悬而不落,晃而不坠。房中的低唤似叹息,房外的雨珠听话似得自叶尖辗转而下,随风落进层层叶片。初始,只三两滴噼啪砸下,下层叶脉勉强弓起脊背承住。之后风急雨浪,瓦缝间的雨珠不断砸落,叶片终是不堪重负,如绿舟倾仄,向下一沉。最后,泼天雨色毫无缓和余地占据城池。外面的花枝左右摇晃,里间的话音被烫得发软:“二郎,再来!”待双双平静下来,已是东方既白。放肆一宿,朱砂莫名生出几分忤逆不孝之感:“九岁前,阿娘忙着捉鬼,阿耶便带着我跟在她身后。”一家三口既要装作互不相识,又要不远不近地相互看到。几岁的孩童藏不住话,见到阿娘便想喊一声,扑到她怀中撒娇。可是,她的阿娘身份特殊。她是太一道的大弟子,是与鬼族势如水火的姬家人。若让世人知晓她不仅与鬼族有染,还诞下世所不容的鬼婴。纵使她是天师姬光侯的女儿,也难逃一死。朱砂:“我三番五次忍不住喊阿娘,差点被鬼族与太一道的几位师叔发现。阿耶便想了一个法子,让我装哑巴装瞎子。”假装自己看不见,假装自己不能说话。她装得很辛苦,可相比辛苦,她更怕失去阿娘。“九岁后,是姨母与舅父轮流照顾我。”身下的男子赤身拥着她,一些微不可察的变化,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朱砂抬头瞪他一眼,方继续道,“姨母性子冷,照顾我时,常常手足无措。舅父那时尚未及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她是鬼,自然不知冷不知热。阿耶阿娘在世时,会特意叮嘱她四时穿衣:“姨母与舅父呢,见山君姑姑一年到头全着一身春日衣裙,以为我与她一样,便不曾多言。”她与姬璟、姬琮的相处,既亲近又陌生。她怕自己说错话惹他们多想,所以她又开始装哑巴装瞎子。天光透过纸窗照进来,身下的男子跃跃欲试。朱砂指着他的鼻子,没好气道:“我自小温柔敦厚,昨夜却被你这个居心不良的小鬼勾着破了戒,真是有损英名。对了,我的金山呢?”此话一出,罗刹低低笑出声来:“在我房中,我去取来。”昨日穿过的袍服丢在地上,已然湿透。罗刹遍寻能穿之物,临了别无他法,只能裹上朱砂的披袄,迅速开门而去。等他取来木盒,床上的朱砂蒙在被中,笑到锤床。那一声声若有若无的笑声讨厌又勾人,罗刹气呼呼掀开被子,打开木盒递过去:“喏,我的聘礼。”木盒中有一把钥匙与一张纸。罗刹:“钥匙能打开邕州镛山下的一座小宅子,宅中有一条密道,直通山中金矿所在。”“一座金山虽不值多少钱,但总归算你有诚意。”朱砂郑重地收下钥匙,握在手中,“纸又是何物?”罗刹:“你和罗大郎的婚书。”朱砂展开一看,确实是她与罗荆的婚书。只不过,男女双方的名字处,罗荆的名字被划掉,另有一个男子的名字悬于上方。罗刹,祁拒霜。愿托秦晋之好,遂成金玉良缘。朱砂捧着婚书看得认真,罗刹不免得意道:“罗大郎为了让我帮他找金山,死活不肯把婚书给我。”“那你如何找到的?”“他最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房梁上,我攀了两个房梁便找到了。”朱砂起身亲他一口:“二郎,你真聪明。”她的亲吻,像是莫大的鼓励。罗刹脱了披袄,钻进被中,与她细细道来他这两月的艰辛:“你的身份特殊,我怕罗大郎猜到真相。故而扯谎骗他,说我与你已劳燕分飞,我愿意帮他娶祁娘子。”罗荆城府深,一眼看穿罗刹没说实话,碍于一时参不透罗刹骗他的理由,便权作不知。见弟弟实在好奇祁娘子,他干脆吐露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