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本想进房探望两人,好歹装装样子周全礼数。沈鸳娘指了指晦暗的天空:“他们睡得早。道长,你奔波一日,快去歇息吧。”“沈娘子,你不用管我。”朱砂凑到沈鸳娘耳边,将相好一事如实道来,“他今夜约我去山下的草屋。我们多日未见,定要一诉衷肠,尚不知几时能回。”原来如此,沈鸳娘掩唇笑了笑,而后与朱砂抱怨:“若大娘子如道长一般多与男子来往,郎君与夫人何至于整日坐在院中叹气,时不时催我下山找媒人入府相看。”“宇文大将军多忙啊。不像我,是个闲人。”“道长真会说笑。”入夜,朱砂换了身轻巧的胡服。在沈鸳娘的笑声中,一路从护国寺狂奔至子午山。她记得,子午山北边有一条隐秘小路,直通天尊殿后面的藏书阁。夜里无月无星,她摸黑前行,走得异常艰辛。那位老翁说得对,傀儡不是人。她不要形同傀儡的罗刹,不要那个被人鬼契束缚的顺从空壳。她骗了他,自然该救他。太一道所有的秘术,全部放在藏书阁的二楼。她这几夜辛苦些,多跑几趟,总能找出人鬼契的解法。藏书阁,由六个鬼奴分作三班值守。朱砂儿时常溜进阁中看书,早已摸清规律:每隔两个时辰,值守的两名鬼奴便会换班,而新旧交替时,两鬼会在角落闲聊一炷香。子时,是第一次轮换的时辰。她需赶在子时前,躲在阁外静侯时机。一路狂奔,朱砂来不及喘气,便闪身躲进角落。不远处的两鬼勾肩搭背,在石狮子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牢骚。“我俩都守了二十年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放在往日,朱砂会故意接近两鬼,拍拍他们的肩膀再隐身跑远。可今日她了无捉弄的心思,蹑手蹑脚贴着墙缝跑进藏书阁。不消一刻,一楼的朱漆铜钉门关闭。朱砂从二楼东面的书柜找起,三个时辰内翻了百本,无一本提及人鬼契。咣——朱漆铜钉门再次打开,朱砂小心下楼,原路离开。山间雪雾一片白,独一抹黑奔行其间。行至护国寺的山下,朱砂停下来扯散发髻,打着哈欠上山。宅子外,沈鸳娘一见她出现在山道,忙挥手招呼:“道长,九娘来了。”九娘便是宇文娴为朱砂找的查案帮手。此女身量极高,从头到尾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性子直来直往,尤其不会说话。譬如,眼下。朱砂笑容满面挪到两人身前:“男子误事,九娘久等。”她彬彬有礼道歉,好言好语待人。她倒好,横眉竖眼专横跋扈,直往人心窝子戳:“道长,护国寺的和尚皆是虚有其名之徒,你居然瞧得上?”临了,她还不忘嘲讽一句——“你眼光好差哦。”“……”朱砂银牙咬碎:“凑合选了一个而已,去查案吧!”下山后,这位九娘说起自己:“我叫苏盈阶,行九,宇文大将军是我的义姐。”肚子饿得咕咕叫唤,朱砂一下山便直奔食肆。苏盈阶紧随其后付钱,顺便问起她今日的打算:“道长,阿姐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今日想去何处?”朱砂咬着蒸饼,认真想了想。郑观一家,一个比一个疯,问他们等于白问。问题出在恩州,为今之计是找一个与郑家相熟的恩州籍人士打听。可长安人口之众,她该去何处找这个人?朱砂心下暗忖,随口问道:“郑大郎一家有故旧在长安吗?”苏盈阶:“有一个。”“是谁?”“郑大郎的同乡与同门,弘文馆校书郎杜世宁。”前去弘文馆的路上,朱砂好奇道:“前日我便想问,郑大郎长居恩州,为何会成为宇文助教的学生?”苏盈阶:“七年前,阿叔曾任恩州翰溪书院学正。”从地方八品学正到京中六品国子助教。宇文好德的仕途转折点,在于六年前宇文娴一鸣惊人,成了武状元。大梁第一位女子状元,神凤帝力排众议钦定的金吾卫中郎将。在地方书院教书半生的宇文好德,因女儿一步青云的仕途,得以回到长安,成为朝中官员巴结的国子助教。苏盈阶:“阿叔在翰溪书院教了半年,与郑大郎成了忘年交。”朱砂:“宇文助教仕途多年不顺,倒是情有可原。”“道长真是……妙语连珠。”“九娘谬赞了。”若非宇文宇文好德眼光独到,岂能于千万人中择中郑观这般人渣为婿?弘文馆在务本坊,今日在馆中上值的杜世宁一听太一道的道士有事问他,便知与郑观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