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然想起往事,程不识的眸中有泪光闪动:“我走时,听闻阿嫂在院中种下棠梨,祈愿阿兄平安归乡。不知十五年过去,那两棵棠梨可曾结果?”张砚良挑眉,得意洋洋:“自是挂果盈枝待我归。”对视间,两人放声大笑。等到笑完,张砚良递上自己的贺礼。雕刻双鱼的槐木盒经萧律之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二十三贯。张砚良:“收下吧,就当是兄弟们一起凑的。”程不识双手接过木盒,躬身道谢:“多谢张兄为我主合卺之仪,感激不尽。”大雪飘散一日,至酉时仍未停。吉时一至,程不识背着纸人出现在喜堂。冷风凄凄,红烛幽光。主位之上,是程不知与荀苓的小妹。他们曾经见证程不识与荀苓的爱情萌芽。如今,他们将见证程不识与荀苓的爱情结果。该来的人,已齐聚前厅。张砚良声调渐高:“一拜昊天,乾坤定位……”爆竹声中,一对爱侣,时隔十五年终成夫妻。罗刹站在朱砂身后,一边为她捂住双耳,一边凑到她耳边低语:“一切准备就绪。”朱砂转身扑到他怀中:“记得等我。”“好。”王舆、虞庆与严客拍着手,哈哈大笑。徐雁声抱剑站在三人身后,久久盯着红灯笼下的残影。方絮不动声色地扫过厅中众人,先后停在对面的朱砂身上,与角落的萧律身上。自入喜堂,萧律便心不在焉。方絮今日既要盯紧朱砂与罗刹,又要与何瑀商议捕鼠一事,一时无法抽身细问。一声高昂的“礼成”后,程不识背着纸人回房。程不知招呼众人坐下:“今日家中略备薄宴,诸位快坐下。”张砚良摆摆手,手搭在他的肩膀:“程兄,傅将军听闻程贤弟今日成亲,已在醉红楼备下一桌酒菜。我带着程贤弟三人去赴宴,改日再来与程兄吃酒。”傅元平一番好心,程不知不好替弟弟拒绝,只得答应:“行吧。”再一刻,换了身衣袍的程不识出现在前厅。张砚良左手拉着程不识,右手拽着王舆,身后跟着往嘴里塞枣的虞庆。一行四人,有说有笑出门。等他们消失在街角,方絮快速吩咐道:“玄规与严师弟留下等我的信号,其余人随我从后门出去。”程不知端着饭菜出来,却见厅中空空荡荡,只剩萧律与严客两人。“道长,其他人呢?”“捕鼠去了。”“大冬日,哪来的老鼠?”“是啊,怎会有老鼠呢。”醉红楼中,傅元平等了半日,终于等到曾经并肩作战的四位同袍。张砚良行礼落座,看着满桌饭菜啧啧称奇:“傅将军费心了!”主位的傅元平眯着眼睛,晃了晃手中的酒壶:“从凉州带来的葡萄酒,知你们爱喝。”他热情地为四人倒酒,不停催促四人吃酒吃菜。无奈,四人皆接过不喝。尤以张砚良最为嘴碎,当即便要吟诗一首:“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好诗好酒!”[1]傅元平耐着性子听他念完,再次开口:“四位贤弟,快喝快喝。”对于他的连番催促,四人置若罔闻。张砚良反复吟诗,程不识端起酒杯却不入口,王舆与虞庆吃着从程家揣走的红枣也不吃酒。傅元平皱眉,面露不解:“四位贤弟,今日为何与我如此生分?”他的语气中,满是委屈。程不识放下酒杯:“傅将军,程某有一事想问问你。”“何事?”“为何不送我们回家?”傅元平的眉头,随着程不识的问话,拧成一道沟壑:“程贤弟何意?”如死寂一般的沉默过后,王舆咽下最后一颗红枣:“傅将军,你明明已经认出埋在雪中的我们,为何将我们挖出来又丢掉?”哐当——酒壶落地,半壶葡萄酒倾倒,漏洒一地。恰似深红绸缎的葡萄酒,沿着青灰陶砖的纹路,一路晕开一幅锈色山河图。傅元平弯腰拾起酒壶,惋惜道:“我一路带过来的好酒,四位贤弟却不领情。”张砚良犹在吟诗,声量越来越高,吵得人委实心烦意乱。忍无可忍之下,傅元平拍桌怒吼:“别念了!”张砚良无知无畏,朗声念起另一首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2]诗停之际,张砚良猛地起身,左手愤而指向傅元平:“傅元平,你丢弃同袍尸骨,不配为人!”傅元平端坐主位,桀桀笑起来:“丢弃?若非本将有心,将你们三人拖到一块掩埋,你们只会和他们一样,被丢进深不见底的万人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