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絮与徐雁声看向她,面上无奈与无语交织。眼见方絮欲言又止,罗刹急忙开口:“我猜测,他们三人并非十五年前成为煞鬼,而是最近才变成煞鬼。”至于如此猜测的理由?罗刹细细道来:“如我早先所思,三人对已为鬼魂之事浑然未觉。起初,我以为是救他们的女鬼所为。但适才听玄规说起凉州都督府曾呈上窦大将军的甲胄。”依照张砚良所说,窦大将军死前,曾被二十余人护在中间。若夏翊曾挖出窦大将军,那其余的士兵,极有可能也曾被掘出。而且,程不识三人死时,岩山大雪,雪深六尺。王舆如何能看到落叶飘飘之景?除非他们并非十五年前成为煞鬼,而是去年秋月被挖出来后,才成了煞鬼。“这是何意?”方絮率先发问,“他们死于十五年前,魂魄早已离体。依你之言,岂非他们的魂魄一直在肉身中?”徐雁声接着道:“人死魂离,此乃天道。”罗刹一时解释不清,朱砂推开门,看着院中的雪虐风饕:“我猜是那场雪,掩藏了他们的肉身,也困住了他们的魂魄。”“对,雪。”罗刹伸手接过一捧雪,掌心的凉意,慢慢遍及全身:“雪缚亡魂,雪会阻断阴阳之路。程不识三人当年被埋于积雪之下,导致魂魄并未离体,困于肉身中。”方絮:“挖出来,又是何意?”罗刹反问她:“若你是凉州都督夏翊,你会如何平安贪下这笔钱帛?”方絮行走江湖多年,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面对罗刹的问题,她脱口而出一句:“直接贪下,不行吗?”“不行。”一旁的萧律斩钉截铁道:“凉州不仅有都督,还有刺史,甚至满城的百姓。朝廷对贪腐一事查的极严,如何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若我是夏翊,我会光明正大挖出尸骨,再假借部分忠骨残缺为由,在凉州建一座忠烈冢。”从古至今,送尸所费远远高于掘尸所费。岩山一战中阵亡的将士,多是外乡人,车马钱自然高。而夏翊只需要派人掘出尸骨,挑几具凉州籍的尸骨,大张旗鼓地送回。剩下的,全部就地安葬,截留对应钱帛。再以“超度忠魂”为名,建忠烈冢应付。如此,这笔一万六百贯,并麻布四百匹的丧葬费。便能有大半,尽入私囊。萧律:“此事已过一年有余,凉州与朝中均无半点风言风语传出。想来夏翊这出瞒天过海之计,十分成功。”罗刹:“程不识三人被挖出后,真正的死亡才算开始。三人中,数王舆死前伤得最轻。他能见到女鬼,或许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他们不知自己是鬼,只因他们的记忆停留在了奔赴战场的那一刻……”茫茫大雪分割阴阳。他们浑然未觉,他们曾奋勇杀敌,他们早已死去。他们被挖出、又被抛弃,只能自己找回归乡的路。【作者有话说】[1]出自:元无名氏《醉太平讥贪小利者》煞鬼(六)◎“程不识死了又活了!”◎张宅深处,隐约传来几句孩童求饶又挑衅的声音。“好阿耶,我错了。”“张老狗,有本事来追我呀!”“我错了,这次真错了。”屋中五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不约而同笑出声。笑过之后,方絮蹙眉深思:“若罗君推断为真,岂非有不少阵亡的士兵已成煞鬼回家?”朱砂:“我们一路从灵州经会州到乌兰县,沿路并未听说有死而复生之人。”罗刹怀疑是山谷之故:“若张明府当年未看错,程不识三人的尸身在死前滚下山谷。我猜三人尸身掉落之地,或有玄机。至于那个女鬼,我想不出她来自何族。”萧律:“没准她与三人一样,也是煞鬼。”“或许吧……”几人交谈间,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中,夹杂着一个男子急迫的声音:“师姐,大事不好了!”转瞬,门被人推开。是严客,一脸惊慌的严客。方絮:“出了何事?”严客:“程不识死了又活了!”“什么叫死了又活了?”“他被人当街刺死,抬去医馆时明明已经气息全无。可可可,可他……又活过来了……”今日乌兰县漫天风雪,可严客的额头上竟全是热汗。他不住发抖,双腿都在打颤:“你们快去程家瞧瞧吧,百姓闹着要杀了程不识!”“啊?”顾不上细问,方絮叫上几人便疾步往程家赶。程宅门口,眼下全是百姓。他们站在程家大门口,举着棍棒,一遍又一遍地高喊:“交出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