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第一个推门出去。只见王家院外,十只羯鼓齐响在前,青赤白黑黄五色狮子在后。一行人跟着王舆走到村中空地,锣鼓声震天响中,五色狮子先上楼台,再叠罗汉,直至翻下梅花桩。围观的乡民众多,严客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少年:“他就是虞庆。”虞庆戴一顶浑脱毡帽,身量不高,活脱脱一个半大的孩子模样。依大梁律,男子二十一岁方可为丁。方絮侧身向王舆问道:“他瞧着不过十六岁,当年为何能随你们上战场?”王舆一边拍手看热闹,一边回她:“他自小崇奉程贤弟。当年,程贤弟招募乡勇,他偷偷跟在我们后面,混进了凉州军。押官原本打算送走他,无奈凉州军死了太多人,只能留下他……”当年随程不识去往凉州的男子,共计二十三人。他们自幼熟识,均当虞庆是弟弟,立誓一定平安送他回家。可惜最后,十七人为了守卫凉州,死在岩山一战。活着回到乌兰县的三人,有两人因忧思早逝。而他们三人,在十五年后,才寻到回家的路。可如今他们活着回来,却面临至亲离散之境。余生尚不知该喜,还是悲?一出耍狮,足足舞了半个时辰。直至五色狮子向中间游动,其中的两只摇头晃脑缓缓展开一副对联。上联:金戈铁马,血战凉州酬壮志下联:凯歌玉斝,荣归故里庆团圆。倒是奇怪,横批“功成家庆”四字的横幅,由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捏在手中。男子一身锦袍暗绣金纹,外罩貂裘大氅,腰间九环白玉带銙。相比周遭百姓的夹袄麻衣,他的穿着格外显眼。众人正疑惑之际,男子收起横幅,笑着拉起虞庆,走到王舆面前:“执旗手王舆,可还记得本将?”对视间,王舆与男子同时放声大笑。而后,由王舆开口,向几人介绍起男子:“几位道长,这位是傅将军。我们三人参军时,他是旅帅。”萧律知道此人,小声补充:“凉州神乌军军使傅元平。”面前的几个面生道士,个个相貌不凡。傅元平憨厚笑道:“几位难道是太一道的道长?”方絮上前应道:“我乃太一道玄风,后面三位是师弟玄贰、玄规,与师妹玄机。”“原是玄风道长,本将失礼了。”傅元平抱拳一礼。其后忽而扫向躲在最后面不见真容的朱砂,腰间佩刀随动作铮然作响,“听闻玄机道长与故去的夏都督在华州有过龃龉。今日既有缘得见,本将斗胆替夏都督赔个不是。夏都督贪杯失言,道长莫要放在心上。”他既高声提到自己,朱砂不好再躲在罗刹身后假寐。拢了拢披袄,她慢慢走出:“傅将军说笑了,死者为大,我怎会与一个死人计较。”傅元平眉心微蹙,眸色沉了沉。不过片刻,他的面上又浮起笑容。话锋顺势一转,打听起几人的来意:“不知太一道派几位道长来此作甚?”身后几人,除了罗刹,皆不知朱砂与死去的夏翊之间有过争执。当下,方絮察觉出傅元平来者不善,便先于朱砂前开口:“自是为了捉鬼。”一听有鬼,百姓们交头接耳。言语间,却多是对太一道的不满:“听说张明府写信说三位大英雄是恶鬼,看来这几个道士就是被他招来的。大英雄死而复生是喜事,这些道士怎空口白牙诬陷他们是鬼?”朱砂见状不对,忙不迭补上一句:“我们只是路过乌兰县,打算在此歇几日,再去原州捉鬼。”王舆也开口打圆场:“今日天寒,诸位快回去吧。”百姓散去,傅元平揽过王舆与虞庆的肩:“走走走,随本将去吃酒。”面前之人是从前有过命交情的上司,王舆颇感歉意地向几人道别:“几位道长,不如明日再问?”方絮挥挥手:“你去吧。”等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朱砂抱着手幽幽道:“此番,要么当场捉到恶鬼,要么无功而返。若贸然捉走三人,我们怕是连乌兰县都走不出去……”一来,三人归乡,由凉州军府一路敲锣打鼓送回。二来,百姓们感激程不识三人当年保卫凉州的义举,对他们多有维护。加之三人回家后善行不辍,与恶鬼的行径,截然不同。久而久之,百姓们对三人死而复生一事,自然深信不疑。他们若敢无凭无据带走三人,送至长安受刑。到时民怨沸腾,他们区区五人加一个鬼,哪打得过乌兰县所有愤怒的百姓?“如今该去问谁?”“另一个和我们一样人人喊打的倒霉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