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翊起身第一个离开,之后是他的手下。最后是李长据的幕僚。厅中再无一个外人,唯余一对比翼连枝的夫妻。卢素商丢了剑,扶腰坐到李长据身边循循善诱苦劝道:“殿下,阿娘在贡院遇刺,已接连几日梦噩不断。你是长子又是太子,合该进宫瞧瞧,侍奉在侧。若让阿娘知晓你在华州,她曾经的公主府邸饮酒作乐,她不知会多伤心……”然而,她苦心孤诣的劝导,李长据未曾听进去一句。在卢素商下一次开口前,李长据急急打断她:“六娘,你身子重,快回房安寝。等好好送走夏卿,孤自会进宫探望阿娘。”卢素商的眸中,闪过愕然与失望:“如何好好送走他?殿下,你为了拉拢夏都督,连太一道的弟子都敢利用。姬天师最是护短,玄机的出身再低微,也是她亲自收的弟子!”那点卑鄙的算计,乍然被枕边人看穿。李长据面色平静,不见丝毫波澜,只一个劲催促:“郎才女貌,有何不可?六娘,你该出去了。”卢素商扶着桌案,慢慢起身。走至门口,她拾起那把被她丢掉的长剑:“殿下,六娘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卢妃,你失言了。”“妾……知错。”厅中那扇红漆大门打开。短暂离开的人,再次勾肩搭背踏进厅中。卢素商失魂落魄下楼,婢子荔月守在楼下。见她下楼,荔月忙跑来搀扶:“六娘子,婢子本要出府请郎中。玄机道长道不用,说她自己有药。”走出喜雪楼前,卢素商回头看了一眼闪着诡异红光的二楼:“她说不用,我们便不用管。对了,她住在哪间院子?”“旖霞院,听说和夏都督的吟香院挨着……”“我们也找个院子住下吧,明日再走。”荔月扶着自己的这个主子,沿着别院的回廊找院子。路过旖霞院,烛光映出一个女子在房中来回走动的身影,以及一个男子“哎哟”喊疼的声音。前面的院子高挂灯笼,两人大步走过去。耳边的脚步声渐远,罗刹美滋滋趴在床上,等待朱砂为他上药。为防朱砂难过,他故意怪声怪气逗她。不曾想,人没逗笑,反倒逗哭了。朱砂帮他上药,越抹越难受,泪水滴到他的背上,混进药粉:“我答应过阿耶阿娘,不会让你吃苦。今日你因我受了他们的欺负,我无颜再见阿耶阿娘。”罗刹:“朱砂,你别担心。我是鬼,一点都不疼。”其实还是疼的。那几个武将,尤其是夏翊,打他用了巧劲,专挑背部受伤后最疼的地方用力。他怕暴露身份,招来祸端,丝毫不敢用法术。虽说人的力道难以伤鬼身,但也难熬最后两下。在这个寂寂冬夜,朱砂再也忍不住,趴在罗刹身上痛哭:“二郎,我们下回不接这些权贵的生意了。”泪水渗进伤口,罗刹疼痛之余,不忘开口安慰她:“只是太子不好罢了。圣人与晋王都是明理之人,他们的生意,多接接挺好的。”特别是神凤帝,上回入宫,赏了他两枚金铤。那些金铤的成色,比夷山金宅子中的金饼还好。若非朱砂拦着,他真想问问神凤帝的金矿在何处。等他有空,便亲自去挖一挖。大势鬼一族,闻金银之气寻金山银矿,最擅挖金银。保管挖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粒碎金碎银。朱砂闷声应好,抬手胡乱地抹掉眼泪:“你快安寝,我去洗漱。”暗香浮动,昏黄烛光一闪一闪地跃动。罗刹歪头看着朱砂的身影,一点一点在他眼中模糊,直至消失。“朱砂,你去哪儿?”“帮你找瓶好药。”罗刹昏昏沉沉睡下。门开门关,房中只剩下他一人。喜雪楼的大宴,闹至子时仍未收场。夏翊喝到兴起,不顾尊卑礼节,坐到李长据旁边:“殿下,她真是貌美。若能得到她,臣与凉州军愿为殿下瞻前马后,死而后已。”对于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李长据有些不悦,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夏卿,孤既请她来,便诚心想撮合你们二人。她无父无母,是个孤女;你骁勇善战,又对她一心一意。你们二人,属实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孤改日再劝劝她,定不会让你空手而归。”对视间,一切尽在不言中。今夜喝了太多酒,强烈的尿意,不断催使夏翊下楼。他跌跌撞撞起身推门出去,几个武将本来跟着,反被他挥手赶走:“本将……无需你们跟着。”从喜雪楼左面进回廊,往西行个百步便是东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