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得是初夏的荷叶、新开的头几苞,混合初晨的露水做起来才好吃,再过半月,就没这味了。”所以她以前在哥哥府上也经常吃这个?不过她没给哥哥做过,只给自己做。江临夜面无表情地继续盯着她。魏鸮还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点评。江临夜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一般。”魏鸮明亮的眼顿时黯淡,闷闷地哦一声,不过很快自我开解,他身为东洲世子还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吃过的好东西太多,觉得一般也正常。既然他不对味,魏鸮也不好再推荐,将鱼糕往后面放。照理来说世子用膳应该由下人布菜,但今天情况特殊,这屋子靠墙放着好几排黑漆嵌螺花纹立柜,里面整齐装置许多描金云纹黑箱,用如意锁牢牢锁着,左边的黄花梨宽桌上则堆着不少还没拆封的信件,写字用的墨台、狼毫笔置于旁边,魏鸮猜测这大抵是机密的书信或资料室,江临夜不喊小厮,她也不好叫自己的下人过来。因此只好亲自将小碗摆整齐,银筷搭于箸枕,等着他用膳。然而英俊挺拔的男人却始终未动,魏鸮不明所以,正想问怎么了,忽然“噗拉拉”一声,一只通体油亮黑乌鸦沿着窗栅东北角的开口飞进来。江临夜伸出手,那乌鸦便落到他骨节分明的手背。江临夜取出绑在一只脚管上的信件,打开看了几眼,喊了一声,外面候着的彭洛便恭恭敬敬走进来。“去查查赵凌江入朝做官,是吏部哪个官员审查的。”“他出生在文商,为何无人清楚?”彭洛一脸吃惊,哆嗦了一下,郑重点点头,带着信出去了。魏鸮秀眉拧起,貌美面容上泛着思考。所以他刚才审问的人就是赵凌江么?其实今日魏鸮就是为他而来。上辈子,此人阴险狡诈,骗了爹爹的门客,让爹爹误判形势。提议只派了少数士兵前往颖城,大部分送去前方三十里关隘,却没想到东洲绕过关隘从后方包抄,带着五万人马杀过来,等反应过来时,颖城三千将士已被屠戮干净。太守携几十万百姓俯首称降。前两日她找那两个守卫套话,得知江临夜最近在审一个叫赵某江的,她就猜出大概是此人。上辈子他被江临夜抓住后很快折磨而死,爹爹的这桩冤案也从此封尘,被误会通敌。哪怕她和亲赎罪,爹爹再也没被起复重用,后半生郁郁寡欢。所以她必须把此人送回去,证明爹爹与他并无瓜葛。其实以当时的情形,如果不守着关隘,东洲士兵很可能直接大军压境,一路南下,攫取国都也不过弹指间。“殿下,臣妾知道此人底细。”魏鸮忽然认真地对他说。江临夜拾筷正准备吃饭,偏头看了她一眼,明白她说的“人”是谁,不大信任道。“你知道?”“恩。”看着他闪烁的黑眸,魏鸮就清楚他又觉得自己想使坏。不过为了爹爹和自己,这次她一定要把话说清楚。魏鸮满脸认真道。“臣妾会冒死擅违禁令,借着送饭闯进来,是因臣妾偶然听到守卫谈起您最近审问赵凌江审的焦头烂额。”“赵凌江从入朝做官前就心机深沉,分得清利弊,您无论用什么刑,他都不会吐半个字的。”江临夜嗓音凉淡,审视她片刻,把焦点转移到她身上。不急不缓地倒茶。每个字却像冰一样刺她身上,带着审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魏鸮知道瞒不过,如实相告。“他是臣妾父亲门客的同乡,与之有些交情,曾经帮忙给其父母上坟,科考之时无钱投店还曾借助过我家府邸客馆。”说起来,魏鸮儿时还见过他,当时他看中过自己院的丫鬟,背地里以研究八股之名进出府中书院,实则偷偷去花园与丫鬟私会,被她撞见。彼时她年幼,尚不知男女情愫,接了糖块便离去,后来爹爹知晓此事,勃然大怒,将他逐出家门,连带着收留他的门客也受了训斥。当时其实有不少门客为他说情,夸他博学多才,为人机敏,推荐爹爹收下他,然而爹爹却觉得他油嘴滑舌、行事放荡,将来莫说不知感恩,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就没有招他入门。赵凌江之后又得罪了文商权贵逃亡他国,没料到他居然潜入东洲,还入朝做官。爹爹更想不到他靠背叛母国得到重用,假意与同乡联络感情,实行欺骗之举动,最后颖城失守,东窗事发,不但门客被抓走斩首,爹爹也受到牵连下狱。魏鸮将那段旧事原原本本说出,眼含秋水,仿若美人出浴,我见犹怜。“他作恶多端,既然害了我爹爹,还背叛了母国,原本应老老实实待在东洲。”“可现下殿下又查到他为区区千两银子出卖接纳他之国,这其中定有内情。”“不然若是东洲也容他不得,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若是再逃往第三个国,三家姓奴,还会有人信他?”江临夜淡淡品味她的话。上一世赵凌江在他眼里只是小角色,这种吃里扒外的官员太多,他没工夫投入那么多精力。不如杀一儆百,斩草除根。所以不招就杀了了事。魏鸮的话倒是提醒了他,如果一个原本就在他国有罪之人,不老老实实在东洲做官,还搞那么多小动作,怕是另有隐情。江临夜防细作也不只防文商,北部苒丹,西南金辽,各个都心怀鬼胎。若是其他国家招揽了朝中官员,这事就大了。江临夜眉头轻皱,叫来查办赵凌江家中情形的缉事使。缉事使拿着记录册恭敬道。“回殿下,赵凌江似乎意识到暴露,提前将家中信件烧个干净。”“他除了几个宠妾外,无任何亲人,宠妾也不过是平时消遣的工具,从不与之谈论正事,实在查不到什么。”魏鸮听到这话,眼睛微抬。插嘴。“我家中应该还有书信。”江临夜看了她一眼,挥手示意下人离开,才让魏鸮继续说。魏鸮红唇微启,认真道。“爹爹与之联络的门客虽说被抓走,但多年来的书信还一直留在家中客馆。”“客馆被查封,无人擅动,应该能从里面查到许多线索。”江临夜意味深长地瞧着她眼中激动的情绪,成亲这几日,他见过她哭、蹙眉、惊慌,就是没见过她兴奋高兴、满怀希冀的表情。他是知道她家中情形的。原本这些既不关他事也鞭长莫及。可这会儿还是让他不受控制想她所做一切是不是与她父亲有关。是不是只有面对这些,她才会对他露出一丝正向情绪,会高兴会开心。忽然出声打断她,口气冷漠。“说这么多,调查他对你有何好处?”男人面容英俊,修长手指轻轻一抬,乌鸦到木几上,漆黑双眸连同男人黝黑瞳仁一同看过来,透着阴森邪气。魏鸮料不到他会忽然转换话题。愣了一瞬。调查他确实对自己有好处,但她当然不能直白地说。魏鸮静静看着冷峻的男人,如水眼眸多了些柔软。脸颊微红。害羞道。“臣妾得知殿下为难,想帮殿下。”江临夜轻嗤。“哦?”魏鸮咳嗽一声,睁着漂亮的杏眼,含情脉脉。“殿下毕竟是臣妾的夫君,所谓妻以夫为纲,殿下过得好,臣妾才能跟着沾光过好日子。”“所以想尽所能地为殿下分忧解难。”江临夜磁性的嗓音满是讥诮,眼中多了些寒意。觑着她的眼神仿若千年古潭,幽暗深邃。“你若真以我为纲,也不会为了逃避侍寝自残。”“怎么你是觉得手上的伤我前几日没刨根问底,就真以为我是好糊弄的傻子?”江临夜今天没有跟她计较手伤抑或者违反指令,只不过因最近太忙神思疲倦,还没顾得上收拾她。加上一整日没用膳,确实需要进食。想看看她耍什么花招。才让她进来。擅自违抗指令还踏足禁忌之地。她不会觉得自己就这么算了?魏鸮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一股凉意直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