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低沉冷淡的嗓音突然破开拥挤的人潮,顾意浓看见黑色身影挡在她身前,手里端着的几杯酒状似无意尽数倾倒在李锴明身上。
“喂!你搞什么!”
李锴明瞬间嚎叫起来,一蹦三尺远,手里才还捧着的花束被他当作扫帚急忙拂着衣服上的酒水,粉嫩花瓣坠了一地又被他急哄哄跳脚踩成黑泥。
撞了他的人却不屑一顾,依旧冷着那张脸,向下一瞥,“我请你让开了。”
顾意浓记得这个声音,记得这个语调,那时顾迟青春期变声,声线低沉了许多,她还无数次打趣说哥哥的声音从泠泠泉水变成了沉闷的石头。
而每当这时,顾迟都总会清清嗓子,然后夹着声音尽可能温和地道:“那你是什么?”
她是小树,是风从树叶中婆娑而过,是跃在浓头的百灵鸟,啼鸣着一头闯进他的世界。
她如今也想这么回答的,仓促望过去,对上一双几乎看不见光彩的黯淡眼睛,那眼睛依旧平静,看她与看旁人无异,而后挪开视线。
顾意浓心跳慢了半拍,时间在此刻停滞,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做不出反应了,只看见换了一身白衬衣,刘海被汗浸湿悬在额前,没好气还显得有些阴鸷的男人被李锴明扯住。
那明明是顾迟,却又不那么相似。
顾迟冷淡,却不骇人,他自幼被顾扬和宋慧明照顾得很好,白净匀称,身材颀长,却不似眼前的鼓手皮肤近小麦色,又肌肉贲张。
白衬衣随意罩在黑背心上,轻懒间带着不羁的野性。
眉眼是顾意浓记了千百遍的,很像,极像,但也不知是不是时隔八年人长开了,男人的面庞多了几分沧桑和倦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影子完全不复存在。
加之额头上的那道疤。
自太阳穴上方蔓延到发际线,看得出是陈年旧伤了,但口子很深,即使被额前的刘海遮挡着也不难发现。
是顾迟曾经没有的。
顾意浓近乎贪婪地端量他的长相,这样的目光被李锴明看在眼里,表白被拒的难堪转为愤怒。
“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没长眼睛吗?!你赔得起吗!”
顾意浓看见鼓手眉峰往下压,两腮处的肌肉胀硬起来。
可李锴明还拽着他的衣摆。
“说话!哑巴啊?!”
“撞了人就想跑?衣服怎么办?赔钱!道歉!”
鼓手的目光落在李锴明硬拽他衣角的手上,喉间挤出声音:“我说了,我请你让开了。”
李锴明瞬间被他冷淡而强硬的语气激怒,往前一步,手松开了衣角直接抓上他的衣领。
“怎么说话的?你是服务员?你给我赔钱!道歉!”
鼓手眼皮一掀,高出李锴明大半个脑袋的个子压迫感十足。
“放手。”
李锴明怵了半分,却不肯罢休,依旧抓着对方叫嚣。
鼓手眉眼压得更厉害,眼看着局势剑拔弩张快要打起来,一声抑扬顿挫的哎呀响起,有人施施然拨开了人群,泥鳅一样滑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闹起来了?”
来人也是个年轻男人,一身松垮的米白色针织衫,平头板寸,五官却生得极为精致秀气。
他挤进鼓手和李锴明之间,四两拨千斤轻易将两人分开,又撸起了他的衣袖,极不经意露出了衣袖底下的粗壮肌肉。
面上却还是和和气气:“怎么了?鄙人是这里的老板,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伤了和气!”
李锴明看不出这是个什么路数,瞄所谓的老板一眼,总归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松开鼓手的衣领,退一步,没好气睨着:“他是你们服务员?撞了我把我衣服弄脏了还不道歉!怎么赔你们说吧!”
倦鸟老板听完诧异看了鼓手一眼,像是不敢相信这会是鼓手做出来的事,但又不好得罪客人。
摸了自己的板寸两把,向李锴明他们赔笑:“这不应该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个屁啊!”李锴明嚷了一声。
而那鼓手突然身形一动,李锴明下意识后缩了些,却见鼓手看都没有看他,只扫了老板一眼。
“我走了。”黄思思和陈遥把巷子里的顾意浓接了回去。
回到客栈里,同屋的陈遥一边换衣服一边问她为什么不接受李锴明的表白,顾意浓满脑子却只有那个鼓手的事。
她嗯啊两句,对话与陈遥不在一个频道上,陈遥有些无聊,先进浴室洗漱去了。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顾意浓坐在床上怔怔发呆,就像是坐在苍茫大海里的一片浮舟上,飘飘荡荡不知该往何方。
鼓手那两次的眼神都令她害怕,并不是说有多凶悍,而是那样陌生冷淡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希望又要破灭。
她是长大了,气质性格与当初皮猴子似的那个她翻天覆地,但容貌和十几岁时候相差不多,如果是顾迟不可能认不出她。
可鼓手的眼神很明显是将她当作陌生人看的,他不认识她吗?
还是说他根本不是顾迟?
否则是顾迟又怎么可能不认她?
顾意浓心绪混乱,陈遥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浴室出来了,擦着头发问她:“明后天没活动,我们准备在阮镇内外逛逛呢,你还去吗?”
顾意浓摆摆头,指着自己的左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