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回赛中国站日全部比赛结束后,屈正阳回到八一队驻地。
他换下比赛服,穿上一件黑色的训练T恤,坐在休息室里复盘今天的比赛。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今天的比赛集锦,画面正好播到他那个“金鸡食米”的神仙球——解说激动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这个启动度简直不是人类能达到的范畴!我们再看一遍慢镜头——他在对手触球的瞬间就已经预判到了球的落点,脚下的第一步比球还快!”
屈正阳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屏幕里的那个人动作果断、眼神锐利,每一步都充满了自信。但此刻坐在沙上的他,只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三比零的胜对体能的消耗并不大——是精神的累。两场比赛,每一次都要高度专注,每一个球都要算,每一个变化都要判断。那种长时间保持的专注度对精神的消耗比体力更大。
王建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巡回赛日成绩统计出来了。”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中国队在男单项目上整体表现不错,参赛的六名选手全部晋级十六强。你的净胜局排在第三——两场都是三比零。”
屈正阳拿起文件夹翻开。上面是今天所有男单比赛的成绩汇总。第一行就是他的名字——屈正阳,轮3-o金成浩,第二轮3-o田中裕也。下面是其他队友的成绩。
“波尔那边怎么样?”他问。
“三比零赢的,三比一赢的。”王建军说,“他第一轮打一个资格赛选手,三比零横扫。第二轮打法国的勒布伦,三比一。状态保持得很好。”
波尔——这个名字在乒乓球界代表着一个时代。德国老将,两届世界杯冠军,多次欧洲锦标赛冠军,在世界乒坛纵横二十年,是和马龙、张继科同时代的传奇人物。虽然年龄已经过了巅峰期,但他的技术和经验依然是世界顶级。
“你和波尔的比赛在后天。”王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明天你休息一天,然后就是硬仗。波尔虽然度不如年轻时候了,但他的台内控制和战术变化依然是世界一流的。打他,光靠年轻和体能不够,要靠脑子。”
屈正阳点头。他知道波尔的特点——左手横板,和今天的田中裕也一样是左手。但波尔的左手比田中裕也的左手危险十倍——不是因为波尔的度更快或力量更大,而是因为波尔对比赛的理解更深刻。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冒险,什么时候该稳。这种“比赛智慧”是二十年职业生涯积累下来的东西,靠天赋得不来,只能靠时间。
“你的技术指标复检通过了。”王建军换了个话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今天下午队里做了综合测试——正手爆冲成功率百分之七十六,反手拧拉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二,台内控制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一,中远台对抗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七,球得分率百分之三十五。平均恢复到了停训前的百分之九十四点六,过秦指导定的百分之九十五门槛只差零点四个点。在比赛强度下,实际挥指标会比测试指标更高,所以你可以算是达标了。”
屈正阳看着那张表格上的数字。每一个百分比后面都跟着大量的训练数据——几百组多球训练,上千次挥拍,无数个重复的动作。百分之零点四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在训练场上,那是汗水和时间累积出来的。
“这张表格我会交给秦指导。”王建军说,“加上你这两场比赛的实战表现,晋升一队的评估材料基本齐了。”
屈正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王导,谢谢你。”
王建军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是我带出来的,你打得好,我脸上有光。”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屈正阳知道其中的分量。王建军在八一队做了二十多年教练,送出去的队员不计其数,但真正能进国家一队的屈指可数。他不只是教练,更像是一个守着果园的老农,一年又一年地浇水施肥,盼着果树能结出最大的果实。现在果子快熟了,他的心里大概比谁都高兴。
晚上,屈正阳和家人在八一队附近的一家餐馆聚餐。
这是一家老北京涮羊肉店,二姐屈晓雅提前订了一个包间。全家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羊肉的香气混合着芝麻酱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
屈建国坐在主位上,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今天他多说了几句话。第一句是“今天打得不错”,第二句是“那个日本选手的左手球很难接吧”,第三句是“多吃点羊肉”。
就这三句。但屈正阳知道,这是父亲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妈妈李慧兰比昨天激动得多——比赛的时候她在看台上就哭了,现在到了饭桌上,眼泪又涌上来。“阳阳,你知不知道妈妈看你打球有多紧张?第一局打到七比七的时候,妈妈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给儿子夹菜,碗里堆得快溢出来。
“妈,我都二十多了,别叫阳阳了。”屈正阳有些不自在。
“你就是六十岁了也是妈妈的阳阳。”李慧兰不以为意,又给他夹了一片羊肉。
屈晓雅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妈说得对,你就是六十岁也是阳阳。对了,正阳,你今天比赛的时候镜头给了好几次观众席,我们全家都上电视了。陈宇公司的同事消息问他‘你小舅子是屈正阳?’,陈宇说‘对’,然后他们同事全疯了。”
陈宇在旁边笑了笑“我们公司有好几个乒乓球球迷,他们知道正阳是我小舅子之后,天天追着我问能不能搞到签名。我说‘你们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我再考虑’——这个月光正阳的签名就帮我管好了三个部门。”
屈晓萌在一边起哄“姐夫你这是剥削我哥的劳动力!”
“这怎么叫剥削?这叫资源合理利用。”陈宇一本正经地说。
全家人都笑了。
屈明悦端着一杯果汁走到屈正阳面前,表情很正式“小叔,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屈正阳看着她。
“你那个‘金鸡食米’的步法,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放给我们看了。他说这是中国功夫和乒乓球结合的最高境界。我想问你——你会教我吗?”
屈正阳看着侄女认真的小脸,笑了“等你再大一点。那个步法需要很扎实的基本功,你先把正手攻球练好。”
“我已经练好了!”屈明悦不服气,“我每天放学都去练球,教练说我是学校里打得最好的!”
屈皓然在旁边插嘴“那是因为学校里的其他人都不打球,就你一个人在打。”
“屈皓然你闭嘴!”屈明悦恼羞成怒,拿着果汁要泼她哥。
饭桌上又是一阵欢笑。
屈正阳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这十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训练馆里,和家人的聚餐少得可怜。每一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吃一顿饭,说几句话,然后又回到队里。像今天晚上这样,全家人坐在一起慢慢吃慢慢聊,在他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过。
他端起酒杯——杯里是白开水,因为比赛期间不能喝酒——站起来对全家人说“谢谢你们来看我比赛。这是你们第一次到现场看我打巡回赛,我很高兴你们在。以后的比赛,希望能经常看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