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游泳馆回来之后,林易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靠在沙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小女孩站在更衣室里的画面。
湿漉漉的泳衣,贴在脸颊两侧的长,往下滴水的手指,还有那双全是黑色却没有半点怨毒的眼睛。
她说他在等,说那个人会回来接她。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细很小,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听不出任何怨恨,只有一种被拉长到近乎透明的等待。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林易闭着眼睛问了一句,问的是自己。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孙楚怡来的资料。
资料不多,核心信息只有寥寥几行,但每行都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进屏幕里的,沉得林易看了好几遍才敢确认。
小女孩叫周小雨,殁年七岁,沪市本地人。
十年前在沪城游泳馆参加暑期游泳班,溺水身亡。
事故调查的结论是“教练擅离职守”,当值教练在她溺水时正在休息室接一通私人电话,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等她被另一个孩子现漂在水面上时,已经晚了。
教练被判了过失致人死亡,但因为是初犯且有自情节,只判了缓刑。
资料里还夹着一张模糊的档案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圆脸,单眼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照片下面是孙楚怡手打的一行备注我朋友找到了当年处理这个案子的民警,民警说小女孩的家长后来离婚了。母亲远嫁外省,父亲拿了赔偿金之后不知去向,没有人来领她的遗物。她的遗物在派出所的证物室里放了七年,后来因为派出所搬迁,遗物被当作无主物品统一销毁了。
林易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左未央从次卧走出来,端着茶杯坐在他对面的沙上,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林易在想事情。
林易每次想事情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拇指搓食指的指节。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林易才把刚才看到的内容讲了一遍。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左未央说“那个教练,还在沪市。”
左未央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语调很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你想去找他?”
“不是找他算账。”林易低下头搓了搓手指。
他倒不是想替周小雨报仇,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那个教练也挨过法律的制裁,轮不到自己去追债。
只是周小雨的魂还在游泳馆里,她没有怨气也没有恨意,她只是在那里等着那个人来接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整个游泳馆都荒废了,等到池底干涸、墙皮剥落、屋顶的钢桁架锈得快要塌下来。
可她等的那个人,从来没有来过。
如果那个人能去一趟游泳馆,哪怕只是站在池边跟她说一句“对不起,我来晚了”,她大概就能走了。
左未央沉吟片刻,问林易打算怎么办。
林易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说先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找到了再说。
左未央没有拦他,只问需不需要一起去。
林易拿起搭在沙扶手上的外套披上说不用,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就是去问几句话,问完了就回来。
左未央点了点头,端起茶杯重新靠在沙上,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孙楚怡就把那个教练的地址过来了。
她办事越来越利索,不仅查到了地址,还附了一张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