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字写得很轻,像是在问出口之前犹豫了很久。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眼泪滴在被子上,映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我会记住你的,陈屿。”我在心里说。
这一夜,我攥着纸条睡着了,睡得很香,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很早。
张薇还在睡,我在书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把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反反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去找到他,去找到活着时候的他。
我不知道这要怎么做。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来自哪个城市、哪所学校,不知道他是什么年代的人。
但我直觉他肯定会告诉我。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每天晚上熄灯之后都会把纸条拿出来,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跟他说话。
我跟他说我今天上了什么课,食堂吃了什么,英语周报做到第几期了。
我跟他说天气冷了,暖气还没来,晚上睡觉要穿厚袜子。
我像跟一个收不到信的人写信一样,每天都跟他说话。
说一些每天生的琐碎事情,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听到。
第五天晚上,他总算来了。
他出现在我梦里,我和他相隔不远的站在一条老街上。
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路面铺着青石板。空气里有烧煤球的味道,夹杂着一种很淡很淡的花香。
他站在我的面前,身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校服,左胸口袋上绣着“县三中”。
“这里是我家门口。”他开口,“我活着的时候,就住在这儿。”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更靠近他一点,脚下的路面忽然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涟漪的中心浮出了动态的画面。
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玩弹珠,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画面一转,同样的地方,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袋早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不同的画面里都是他。
从很小的时候,到十五六岁,这条街上所有的时间碎片拼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我叫陈屿,”他对我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篇课文。
“生于一九九三年,活了十六年。我是县三中高一的学生,成绩中等,语文好一点,数学差一点。”
“我爸叫陈建国,在县城开了一家修车铺。我妈叫王秀兰,没有工作,在家照顾我和我妹。我妹叫陈小屿,比我小八岁,我出事那年她刚上小学。”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抖。
“我是怎么死的,”他顿了一下,“我不太确定。我的记忆在那里断掉了,就像被人剪了一刀一样。”
“我只记得有面墙,我醒来的时候就在墙里面。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后来慢慢的,别的东西也来了。它们告诉我,我是被……我是被人……”
他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他旁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夕阳把他校服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像一个在寒风中站了很久,却不肯加一件衣服的人。
“陈屿。”我叫他,“我帮你!”
“我不想让你去找他们。”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急,“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事。我只想让你记住我就够了。”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可是我记住你没有用。”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不能一辈子待在墙里面。你妹妹在等你,你爸妈……他们还活着吗?他们在等你回家,陈屿。”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我妈还活着,至于我爸……我不知道。我妈还在那条街上住着,她没有搬走。我妹应该在读大学了。”
“我出事的时候她还小,她肯定不记得我了。
“不!她一定记得你,”我说,“因为你是她哥哥。”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他哽咽着说,“县三中的老校区,操场后面有一排旧平房,是以前的老教学楼改的仓库,就在这排平房的最里面一间的北面墙上。”
“陈屿——”
“我就是在那里死的,”他说,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说话。
“有人把我推到了那面墙上。我的头撞到了墙角的砖棱。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想吓唬我一下,没想到会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