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现在床头柜上。
铺得平平整整,四个角都对齐了边沿。
我以为是自己没睡醒记错了,又扔了一次。第三天,它还在。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那张纸巾像是长在了那个位置,无论我怎么扔掉、揉碎、冲进马桶,第二天早上它都会重新出现在那里,新的,白的,叠得整整齐齐。
后来我习惯了。
再后来,那张纸巾开始变化。有时它被折成了一只纸鹤,有时是一朵花,有时只是简单地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像一枚被仔细包好的礼物。每一个折痕都工整而耐心,像是有人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在黑暗中慢慢摸索出这些形状。
我看着那些折痕,有时候会觉得心里很安静。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热的什么东西。
那段时间我和他的关系渐渐缓和了,像两条被冲散的河流重新找到了汇合的方向。我们开始重新约会,重新牵手,重新在深夜聊天聊到睡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那张纸巾上的折痕也一天天变多,变成更复杂的形状,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沉默的树。
三周年纪念日前一天晚上,他神神秘秘地跟我说订了一家很棒的餐厅,让我穿漂亮一点。我问他哪家,他不肯说,只说是在一个很偏的地方,法餐,氛围特别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凌晨两点多,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床头柜的时候,看到那张纸巾变了。
这一次它没有被折成任何形状。它被平铺开来,上面多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到几乎像是印刷体,黑色墨水,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
“明天,你会看见我。”
第二天晚上,我们去了那家餐厅。
我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他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衬衫,烛光摇摇晃晃的,鹅肝入口即化。一切都很完美,一切都和那张纸巾上说的一模一样。
吃到甜品的时候,我去了洗手间。
我站在那面镜子前,看着自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不是因为他——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那张纸巾上那行字是什么意思。而是因为我站在那个洗手间里,那个一年前我哭了很久的洗手间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张纸巾上的字迹,是我自己的。
不是别人模仿我的笔迹。就是我的。横折的弧度,竖钩的收笔,那个我总是写不好的“明”字的最后两笔——每一处细节都是我的,就好像是另一个我,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很久很久以后,写下那行字,交给某个人,让他替我递过来。
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然后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时候,我身后的隔间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我没有看到。
他也还没有走出来。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让我看到他。
准备好了让我想起他。
准备好了——让我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在洗手间里哭得不成样子的我,接过那张纸巾的时候,曾经在泪眼模糊中匆匆瞥过一眼镜子。
镜子里没有别人。
但我清楚地记得,镜子里那个我自己的身后,大理石的墙面上映出一团模糊的、人形的影子。我当时以为那是灯光造成的错觉,以为是自己哭得太久眼睛花了。
那不是错觉。
他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在那间餐厅还开着的时候,在它还没有变成那栋空荡荡的灰楼之前,在我第一次推门进去的那一天——他就站在那个位置,安静地注视着我,等着有一天我能真正看见他。
而那张纸巾,那行字,那些折痕,那只被摆好的刀叉,那张凭空出现的照片,凌晨握着刀站在卧室门口的他——都不是他的错。
那是我。
是我在还不是我的时候,是我在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我的时候,留下的东西。留给他的。让他替我,把未来的我带回到那面镜子前。
今晚我不会回家了。
我坐在那间空荡荡的餐厅大厅里,地上有灰,墙角堆着椅子,天花板上垂着电线。他站在走廊的入口,穿着我的睡衣,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半截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