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头。我想起香烛店老板说的话——不要回头,不管梦到什么。我死死地闭着眼睛,咬紧牙关,任凭那个声音在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疼。
“你记不记得,那天下着雨……”
“你记不记得,是你推了我一把……”
“你说,你要买冰棍,你不让我先走,你推了我一把……”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成年男人的声音,而是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的,稚嫩的、尖细的、带着哭腔的。
“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那天在河边,你推了我——”
我猛地睁开眼了。
不是因为我想回头,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我记忆深处那扇紧闭的门里。门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有光漏出来,不是温暖的光,是一种惨白的、刺眼的、带着血腥味的光。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那条河了。那条河不是梦里的黑水,也不是后来的黄水,而是一条绿的,夏天的时候长满了浮萍,水面像抹了一层油。我想起那天下着雨,夏天的阵雨,又大又急,雨点砸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我想起河边的水泥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比我矮半个头的男孩,头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笑着对我说——
“哥,我去买,你在这等着。”
然后我的手伸了出去。
是他要我好好想想的。他想起来。
我记起来了。
那一年,我七岁。
那个男孩,再也没从河里上来。
那一夜之后,我连续三天没有再做梦。
枕头底下的黄纸包变瘪了。第一天它变得像一张纸一样薄。第二天纸包上出现了深色的渍痕,像是从里面渗出了什么液体。第三天它裂开了,我倒在手心里看到的是一把灰烬,不是纸灰,是骨头灰。灰白色的细末,里面掺着几粒更小的、黑褐色的颗粒。
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我不想知道。
周一早上我去上学了。不是因为我好了,是因为我不敢再待在家里。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我能感觉到他在那里,在衣柜里,在床底下,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在每一盏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他在等着我闭上眼睛,等着我放松警惕,等着我某一刻忽然想起——
不对,他已经不需要我等了。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想起了一条长满浮萍的河,想起了一个比我矮半个头的男孩。他叫周远,周到的周,遥远的远。我六岁那年搬到镇上,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家住街头,他家住街尾,中间隔着那条巷子——对,就是那天晚上他走进去的那条巷子。
原来那条巷子,小时候我们每天都要一起走一遍。
那天下午下着雨,夏天的雷阵雨,天墨黑墨黑的,雷声轰隆隆地从河对岸滚过来。我们在河边玩水,他蹲在水泥台阶上用手捞河里的蝌蚪,捞到一个大的,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给我看。蝌蚪在他手心里扭来扭去,他歪着脑袋笑,说哥,你看它好胖。
我想吃冰棍。路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有个冰柜,白色的,上面蒙着一层水珠。我说你去帮我买两根,一根巧克力的,一根奶油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攥在手里,笑着说哥我去买,你在这等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在台阶上滑了一下。我伸手去拉他——不对,不是我拉他,是我推了他。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推他。可能是因为他挡着我上台阶的路了,可能是因为他磨磨蹭蹭的让我不耐烦了,可能是任何一种六岁小孩脑子里的、事后永远无法还原的愚蠢念头。我只记得我的手碰到了他的后背,感觉到他衣服被雨水打湿后的那种潮湿的、冰凉的手感,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像一只被人从岸上扔进河里的猫,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他在水里挣扎了很久。我站在岸边看着。
不是我不想救他,是我的腿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水泥台阶上。我看着他的手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划,看着他的脑袋一会儿钻出水面一会儿沉下去,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喊着什么。雨太大了,我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我能从他的嘴型上看出来,他喊的是——
哥。
后来大人来了,把他从水里捞上来。他脸色紫,嘴唇黑,肚子胀得像个球。卫生院的医生来了,用膝盖顶着他的肚子,水从嘴里涌出来,带着绿色的浮萍和白色的泡沫。他始终没有再睁开眼睛。
没有人知道我推了他。大人们以为他是踩滑了台阶。他妈妈跪在河边哭,声音像刀子在石头上刮,一声一声地,把那个夏天的雨夜刮出了无数道血淋淋的口子。
我站在人群后面,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那天夜里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等我退烧之后,我把那天河边生的一切全部忘记了。干干净净地,彻彻底底地,像有人用一块橡皮把那一个下午从我的记忆里擦掉了。我甚至不记得周远这个人了。我妈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个小远,我说哪个小远?她愣了一下,说没事,不记得就算了。
她就这么算了。所有人都算了。
而周远,就这么沉在河底,被浮萍盖着,被淤泥埋着,被我们所有人忘记了。
整整六年。
现在他回来了。
我想起来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床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那个从巷子走进墓地的人,那个从坟地里走出来的人,那个在梦里离我越来越近的人——他不是来害我的,他是来提醒我的。
提醒我记得,记得自己做过什么。